<p class="ql-block"> 苍茫的高原夜幕沉沉压在山谷之上,吉普车的车灯划破沉沉夜色,朝着县城方向疾驰而去。小苏要护送中弹负伤的刘副局长赶往医院抢救,被我们抓获的藏独分子嫌疑人随车押解。车轮扬起滚滚尘土,汽车的影子转过山道弯道,很快消失在无边的黑暗里。旷野之上高原的晚风呼啸而过,空气之中还残留着小楼抓捕过后淡淡的火药味与泥土腥气。我低头看向手腕那只磨得漆面斑驳的手表,心口骤然一沉。外出请假的归队时限,早已过去了。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心里清清楚楚,超时归队,是板上钉钉的违纪。就算今夜机缘巧合卷入一场生死攸关的公安抓捕,枪声就在耳边,生死只在一线之间,可部队铁的纪律不会因为意外经历就网开一面。心底那句本该当面说给小苏的道歉,此刻再也没有机会诉说。我攥紧拳头,不敢有半分耽搁,转身朝着营地方向奋力奔跑。这里海拔高,空气稀薄凛冽,每一次大口呼吸,肺部都像被烈火灼烧一般难受。脚下是坑洼不平的乡间土路,碎石遍布,跑起来磕磕绊绊。一开始我拼尽全身力气撒腿狂奔,耳边只有呼啸的山风和自己粗重急促的喘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高原的体力消耗远比内地残酷,跑出数公里之后,双腿沉重得如同灌满铅块,心脏砰砰狂跳,胸闷气短。实在跑不动,就大步疾走;稍稍缓过来几分力气,又咬紧牙关继续往前冲。就这样跑一阵,走一阵,孤身一人穿行在漆黑空旷的山野。方才搏斗的时候浑身大汗,里外全套军服尽数被汗水浸透。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入夜之后高原气温骤然跌落,湿漉漉的衣服紧紧贴在皮肉上,又冷又黏。一路奔波,泥土草屑沾满衣裤,手肘、小臂被石块杂草蹭出一道道细密的擦伤,火辣辣地隐隐作痛。我浑身湿透,狼狈不堪,身体的力气几乎被压榨到极限。不知在黑夜里煎熬了多久,远方的黑暗中终于浮现出营地零星的灯火。那点点微光,是旷野之中唯一的方向。我拖着透支殆尽的身躯,跌跌撞撞冲进营区大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岗哨见到深夜归来的我,立刻上前核验身份。我稳住摇晃的身体,摆正姿态,垂着头,老老实实完成归队报告。“报告,我归队。”嘴上完成归队报备,我心里明白,我迟到了,没有按规定时间返回。错在我,我已经做好接受批评、接受组织处理的心理准备。当晚负责处置我归队事宜的值班参谋,是桑多站点的陈指导员,三十七岁,河南人。常年驻守高原边防,强烈的紫外线将他的面孔晒得黝黑粗糙,说话带着浓重的中原口音。他之前追求过小苏,小苏警官直接就拒绝了并且没有理他。这些情况我不怎么清楚也不知道。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值班室里白炽灯惨白刺眼,屋内除了陈指导员,还有一名值班长一同值守。灯光照出我满身泥水、衣衫潮湿的模样。我垂着头,姿态放得很低,主动承认自己的过错。“指导员,今天是我的不对,我迟到了,没有按时归队。”我没有急着辩解夜里惊心动魄的抓捕经过,先把自己违纪的事实摆在明面上。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陈指导员听完我的认错,神色还算平静,转头吩咐身旁的值班长:“你去我宿舍一趟,把柜子里那份登记卷宗拿过来。”值班长领命出门,房门轻轻合上,值班室里只剩下我和陈指导员两个人。旁人一走,方才还公事公办的陈指导员,仿佛换了一副模样。脸上克制的神情一扫而空,眉眼间浮起刻薄的戾气,一连串难听的话语脱口而出。他上下打量我,语气满是嘲弄:“还惦记着地方上那个女警官小苏?也不看看你自己什么样子,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是不是还想和她上床,你小子借着演习的名义,翻窗进她的房间,上床了没有啊?……”毫无根据的揣测接二连三砸过来,把我一心登门致歉、偶然协助办案的初衷歪曲得面目全非。那些冷言冷语,像针一样扎在心上。我本已经低头认错,做好挨训受罚的准备,以为接下来他会按流程问询我外出的全部经过。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万万没有想到,四下无人,只是我们俩迎来的不是依规的批评教育,而是无端的言语羞辱。连日奔波的疲惫,夜里生死搏斗残留的精神紧绷,心中积压的委屈,再加上此刻突如其来的嘲讽,万千情绪翻涌,我只觉得怒火中烧。理智瞬间断线,一腔火气冲上头顶,我来不及权衡后果,抬手,“啪”一声清脆的脆响,一记耳光重重扇在了陈指导员的脸颊上。巴掌落下,整间值班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耳光响过的一刹那,我猛然惊醒,一股寒意顺着后脊背直冲头顶。 .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清楚,自己闯下了弥天大祸。在部队,顶撞干部、动手殴打指挥员,属于性质极其严重的违纪,后果不堪设想。陈指导员捂着火辣辣的半边脸,眼中怒火熊熊,高声朝着门外呼喊。门外执勤的两名战士立刻推门而入。“把他带下去,关禁闭!”战士架住我的胳膊,将我拖拽离开值班室。 禁闭室铁门哐当一声重重关上,铁锁咔嗒锁紧。狭小的空间四面是冰冷的水泥墙,头顶悬着一盏昏黄摇晃的灯泡,没有窗户,只留一处小小的透气孔。尚未干透的军服贴在身上,寒气一阵阵往骨头缝里钻。整整三天,我被困在这方寸小屋。禁闭生活枯燥压抑,没有书报,没有交谈,大部分时间只能独自静坐反省。一日三餐,执勤战士从铁门下方小小的递饭口送进来。我与外界隔绝,外面发生的变故,我一概不知。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偶尔送饭的间隙,相熟的战友压低声音,悄悄传递外面传来的消息。一条噩耗,像巨石狠狠砸在我的心上。那天抓捕行动中弹的刘副局长,即便连夜送往县医院全力抢救,终究伤势过重,抢救无效,已经牺牲。听见消息,我浑身发麻,胸口闷得喘不上气。那晚小楼的枪声不是演习,是真实的流血牺牲。刘副局长冲在抓捕第一线,把生命永远留在了这片高原。没过多久,人事变动的消息传来。亲历这场生死枪战,小苏警官临危受命,顶替牺牲的刘副局长,被任命为县公安局副局长。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听闻此事,我心中百感交集。不久之前,她还戴着藏族毡帽,一身便装坐在藏餐馆,和我一唱一和伪装客商周旋于嫌疑人身旁。一场生死搏杀,战友牺牲,她扛起千钧重担。而我,演习夜里鲁莽翻窗闯入她卧室的那一句道歉,依旧没有机会当面诉说。三天禁闭一天天熬时间来到第2天下午。对我来说一个下午很快就会过去。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此时,全师874前置演习的最终复盘点评大会正在如期召开。这是整场演习分量最重的总结会议,全师各级骨干、导调组专家,老山、者阴山归来的英模代表,军事学院的一众教员悉数到场,各连队参训人员按序列座。本该作为尖刀班代表参会的我,席位上空空荡荡。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主席台上,团长扫视台下一排排座位,发现名单上的我并未到场,侧过头低声询问身旁的政治部周主任。“那个尖刀班的兵,怎么没有来参加点评?”周主任叹了一口气,说到。这小子动手殴打干部,正在关禁闭,要到今天下午禁闭才结束。”紧接着,周主任没有隐瞒,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简要讲清:我外出偶遇公安抓捕重大嫌疑人,协助制服嫌犯、缴获左轮手枪,因此超时归队;回到值班室,值班长被支开之后屋内只剩二人,陈指导员说出诸多挖苦羞辱的话语,矛盾激化,才发生动手打人一事。团长听完叙述,轻轻“喔”了一声。这一声应答音量不高,却分量十足,他的目光缓缓投向坐在会场队伍里的陈指导员。被团长目光盯住,陈指导员心中发虚,神色局促,不敢迎上视线,只能默默把头低下去。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就在这时,来自军事学院的侯教员开口发问,声音清晰传到前排:“这位指导员今年几岁了?”旁边有人应声作答:“三十七岁。”侯教员微微颔首。在场不少人心头都记得,此前演习当中,12.7毫米高射机枪操作不规范,险些酿成伤亡事故,正是陈指导员分管的点位。这句话落下,会场短暂安静。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场演习点评机会弥足珍贵,导调组汇聚经过实战淬炼的英模与院校专家,剖析高原作战全部得失,对一线战士而言是难得的学习机遇。</p><p class="ql-block"> 片刻沉寂过后,团长缓缓开口,声音洪亮传遍整个会场。“玉不琢,不成器。让这小子冷静一下也好,对今后工作是有好处的。禁闭该执行的,已经执行到位。下午,让他过来参会。机会难得,先听完今天下午的点评大会,大会结束之后,回去继续关半天的禁闭。”团长的一番话掷地有声。惩戒不能免,纪律必须敬畏,但也不能就此掐断一名战士学习成长的机会。挫折、反省、打磨,恰恰是军人成长路上的重点。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命令很快传到我的手上。刚刚结束三天禁闭,身心疲惫,我接到通知赶赴演习点评现场。站在会场门外,万千心绪在心底翻涌。我有错在先,超时归队,冲动动手打人,都是铁一般的事实,三天禁闭,是我理应承受的惩戒。可整件事的前因后果,又绝非三言两语能够简单概括。深夜惊心动魄的抓捕,刘副局长壮烈牺牲,小苏临危受命走上副局长岗位,值班室独处时那些伤人嘲讽,禁闭漫漫长夜里的自我反省,一桩桩一件件沉甸甸压在我的心头。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高原的风从会场的窗缝吹进来,远处连绵的雪峰静静矗立。屋内,导调组马上就要剖析本次演习暴露的全部短板:防空力量薄弱,反坦克手段亟待更新,红箭‑73反坦克导弹、红缨‑5防空导弹列装的现实意义,79式狙击步枪瞄准镜致伤、12.7高机操作险些伤人等单兵训练险情,部分老旧落后训练科目需要取舍,一条条,全部来自演习的教训与思考。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而我呢,散会后依旧要重返禁闭室接受处罚的战士,即将踏入会场。一边是军纪如山不容亵渎,一边是现实错综复杂的人情际遇;一边是我犯下的过错,一边是边境真实发生过的刀光剑影。往后我还要调往桑多站点,前路充满未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