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图片来自网络,感谢作者,侵权必删</p> <p class="ql-block">搭条子</p><p class="ql-block">六爷的嗓门从村东头响到西头:"明日娃满月,都来坐席!"话音未落,我们这群猴崽子已经盘算着占位子了。那时候坐席是要"插腿子"的——前头的人刚抹了嘴站起来,后头的已经把腿伸到桌跟前,凳子都是温的。</p><p class="ql-block">上礼时叫"搭条子",一尺布就是一份情,代销店挤满了人,一人一尺布,六个人就搭成一节条子,几个人相跟着到过事家,礼薄桌上给贴上几个人的名字,挂到门外凉衣绳上。院子里的凉衣绳挂满了红红绿绿,风吹过去哗啦啦响,比年画还好看。有亲近的搭条被面子,牡丹花缠枝莲的,往绳上一搭,半条街都晓得谁家和谁家亲。六爷站在绳下,眯着眼念:"东头二婶子,蓝涤卡三尺——"声音拖得老长,像是唱戏。</p><p class="ql-block">席面是方桌,没转盘。要够对面的菜,得站起来把胳膊抻得老长,筷子头颤颤巍巍地戳过去。我们小孩子一桌能塞十几个,打锤破跤是常事。有一回为块猪头肉,铁蛋把我新做的布鞋踩了个泥印子,我揪着他耳朵不撒手,最后六爷来了也断不清官司,只好一人多分了半个黄馍。</p><p class="ql-block">菜以素为主,蒸菜炖菜占了大半。最稀罕的是那碗三鲜丸子,摆在正中间,左右两碗肥块子肉油亮亮的,看着就解馋。凉菜里一盘猪头肉一盘猪肝,切的薄薄的,吃完了盘子底还剩层油花——没人舍得浪费,都要拿馍蘸干净。散装酒倒在黑碗里传着喝,大人喉咙里"咕咚"一声,脸就红了,话也密了:"那年你爹娶你娘......"后面的话被喧闹吞了,只看见满桌的嘴都在动,油光光的。</p><p class="ql-block">不知从啥时候起,席面上有了鸡,有了鱼。再后来加了肘子,上了饮料啤酒,烟从"大雁塔"换成了"金丝猴",又换成了带过滤嘴的。一条龙服务进了村,桌椅板凳都租的,盘碗是成套的白瓷。邻居们不用再借桌子搬凳子,帮忙的少了,主家给帮忙的搭条毛巾的规矩也省了。六爷老了,换他儿子看席口,拿着话筒喊:"东头二婶子——一百!"</p><p class="ql-block">酒店里也办席了。水晶吊灯亮晃晃的,转盘转得人眼花。菜是越来越多,可动筷子的越来越少。礼金从一尺布涨到了五块,十块,五十,一百。有回我看见个年轻后生,对着满桌的菜拍了张照发朋友圈,筷子都没拆封就走了。</p><p class="ql-block">我想起小时候的黄馍,掰开来冒着热气,嚼着有股甜香。散装酒辣嗓子,可喝着痛快。最记得有一回坐席,六爷喝高兴了,给我们讲他年轻时走西口,讲到半夜星星都出来了。我们都趴在桌上睡着了,梦里还是那碗三鲜丸子的味道。</p><p class="ql-block">如今坐在酒店里,菜转了一圈又一圈,竟不知道夹什么。窗外有风,吹得窗帘动,恍惚又见那几条凉衣绳,红红绿绿的布在风里摆。那些搭条子的人,有的老了,有的走了,可那份情还挂在绳上,一尺一尺的,从不曾短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