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祖谋墓的昔与今

美友12698930(谢绝鲜花)

<p class="ql-block">1969年1月13日,我来到道场浜大队北浜小队插队,这一待,便是十年。湖州南郊的这片山水,刻进了我青春的底色,也让我知晓了藏在道场山塔槽坞里的一段往事——清末词坛大家朱祖谋的墓,便落在此处,1931年建墓,1966年八月在文革中被毁,时隔多年,如今已重立山间,再续文脉。</p> <p class="ql-block">朱祖谋(1857年—1931年),原名朱孝臧,字藿生,一字古微,一作古薇,号沤尹,又号彊村,浙江归安(今湖州)埭溪渚上彊村人。光绪九年(1883年)进士,官至礼部右侍郎,因病假归作上海寓公。卒年七十五。朱祖谋工倚声,为“清末四大家”之一,著作丰富。书法合颜、柳于一炉;写人物、梅花多饶逸趣。著有《彊村词》。</p><p class="ql-block">塔槽坞是离北浜最近的山坞,旧时本是北浜村姚家的山地,也是我们知青和村里乡亲常去斫柴的地方。山脚的九八农场,原是九八医院的下属单位,如今早已更名换为中国人民解放军陆军第七十二集团军医院,唯有那片山林,还依稀留着当年的模样。朱祖谋的墓建于1931年,到1966年不过三十余载,岁月并未冲淡当地人的记忆,村里几位上了年纪的老农,谈起朱公出殡的场面,依旧历历在目,仿佛那盛大的场景就发生在昨日。</p> <p class="ql-block">王一亭绘《疆邨先生像》像,吴昌硕题拔。</p><p class="ql-block">老农们口中的下葬之日,是道场山一带少有的热闹光景。出殡的队伍浩浩荡荡,道子在山间蜿蜒出长长的一截,朱公的灵柩由子女与门生相伴护送,一路纸幡林立,在风里簌簌作响。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几十名身着麻布白衣的亲友,自始至终沿途哭送,悲戚的声响绕着青山,也撞进围观者的心里。这般震撼的场面,不是寻常人家能有,足见朱祖谋在当时的声望与人缘,哪怕离世,也有无数人感念其德、追念其才。</p> <p class="ql-block">朱祖谋像</p><p class="ql-block">朱公的墓,是用三和土筑成的,当地人称这种葬法为“白云葬”,听来便有几分清雅之意,恰合了词坛大家的风骨。村里的老农们,只知朱祖谋曾在大清朝做过大官,还唤他的官名为“传胪”,坊间更有传说,说这是皇帝临朝时在殿上专门负责呼唤的官。后来我才知晓,清代《钦定国子监志》中早有注明,“传胪非官职名,乃礼制环节”,想来是当时的乡人囿于见闻,不谙皇宫礼节,便有了这样的说法,倒也成了塔槽坞的一段趣谈。</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道场山塔槽坞,本就是一处幽静的山岙,我当年斫柴时,见那道场山脚下的树林长得郁郁葱葱、翠绿葳蕤,山间的泉水叮咚作响,小溪绕着山坞蜿蜒,长年流水不断,从未有过干涸的时候。这般山清水秀的地方,历来是湖州大户人家择墓的佳处,那时的道场浜,被当地人称作“南山”,与湖州以北弁山一带的“北山”遥相对望,皆是一方风水宝地。湖州人偏爱“南山”,择地建墓皆有风水师把控,我在北浜的十年里,只知管着南山风水的是一位周姓先生。</p> <p class="ql-block">想来朱祖谋与况周颐这两位清末词坛名家,也是听闻了南山的风水之好、风景之宜,才将身后之所选在了塔槽坞,二人更是有“同葬湖州之约”,最终墓地相邻不过十几米,成了山间一段词坛佳话。塔槽坞旁的万寿禅寺,本就是湖州数一数二的大寺院,香火缭绕,禅意悠悠,更难得的是这里距湖州城不过九里路,老湖州人说的“一九路”,恰是这方山水的妙处,闹中取静,离尘不离城。彼时沪上的湖州同乡甚多,也纷纷成群结队来道场山筑墓,让这南山的青山,成了异乡游子魂归的故土。</p> <p class="ql-block">只是时代翻涌,世事难料,文革的浪潮席卷而来,毁墓的运动在各地兴起。在当时的语境里,但凡从前修建的高坟大墓,皆被视作官僚与有钱人的象征,成了被批判的对象。朱祖谋的墓,依山而建,规制不凡,自然在这场运动中首当其冲,于1966年的八月被毁于一旦,那座三和土筑成的“白云葬”,终究没能抵得过时代的风雨,只留一片残迹在塔槽坞的草木间,让后来人徒生感慨。</p><p class="ql-block">所幸岁月向前,山河无恙,曾经被毁的朱祖谋墓,如今已在道场山塔槽坞重建,与况周颐的墓相邻而立,成了湖州的词史名胜。每每想起当年在北浜斫柴的日子,想起老农们口中那盛大的出殡场面,想起塔槽坞的清泉与绿树,总觉这山间的一草一木,都藏着故事。朱公的词名流传千古,而他的墓在历经毁与建之后,依旧守着这方南山山水,仿佛在告诉世人,那些沉淀在岁月里的文脉与风骨,终究不会被时光淹没,只会在山水间,生生不息。</p> <p class="ql-block">我喜欢唐诗宋词,自插队到道场浜起,面对劳动生产的艰苦,无聊孤寂的生活,自己喜爱宋代文人用宋词对生活的描述,像岳飞的《满江红》,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辛弃疾的《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李清照的《一剪梅》,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苏轼的《念奴娇•赤壁怀古》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柳永的《雨霖铃•寒蝉凄切》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等等等等,字字句句,皆动我心。这份偏爱,皆因朱祖谋老先生在九天之上的笔墨予我灵感。知青之路漫长,沿途纵有风景,心底寂寥仍如影随形,幸得宋词相伴,朱公启思,才让深夜的孤寂有了归处,不再难捱。</p> <p class="ql-block">图片来自网络</p><p class="ql-block">2026年1月28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