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建华】重观《岁月》颇感怀

夏夫子

数载之前，初观电视剧《岁月》，即被深深吸引，曾推荐于诸多刚入职场的年轻人。如今退休赋闲，忽生重观之念，遂一气看完全剧，逐味人情冷暖、职场浮沉。观毕百感交集，剧中人物境遇，竟与半生躬行阅历丝丝相契，恍见昔年自身，历历在目。

剧中主角梁致远，初入仕途，年轻清峻，心怀丘壑，守一身傲骨，怀满腔赤诚。彼时初踏职场之我辈，大抵皆是如此。血气方刚，不染尘俗，信公道昭然，守本心纯粹，不屑逢迎谄媚，不齿随波逐流，以为立身行事，但凭真心、持正道，便可行稳致远、无愧此生。观梁致远初入卫生局，恃才傲物，孤高自守，不肯屈从世俗规则，不愿附和庸众俗论，其执拗、其纯粹、其不甘流俗之态，俨然便是数十载前，初出茅庐、懵懂赤诚之我。

反观剧中吴过，天资活络，深谙世情，趋炎附势，长袖善舞。察上司之喜怒，观周遭之风向，俯仰周旋，圆滑世故，事事务求周全，处处皆为投机。此辈人，市井职场之中，随处可见。半生阅历，所见吴过式人物何其多也。他们无固守之节操，无恒定之心性，顺势而为，随利而趋，虽无大才，却善钻营；虽无远志，却懂逢迎。往往能左右逢源，顺遂一时，反观坚守本心、耿直立身者，却常遭排挤、遇困顿、陷迷茫。观剧之时，每每对照现实，不禁怅然叹息，世道人情，往往如是。

然天道盈亏，世事机缘，各有际遇，非人力可全然掌控。梁致远一生坎坷，初时困顿潦倒，郁郁不得志，屡遭磋磨，饱尝职场寒凉。但其人生两大机缘，寻常人毕生难求，亦是我辈此生所未曾得遇。一者得遇闻局长，局量宏阔，识人知人，惜才育才。闻局长深谙官场规则，洞明人心幽微，却不世俗刻薄，不嫉贤妒能。于梁致远懵懂莽撞、屡犯众怒之时，悉心点拨，暗中庇护，引其走出迷局，教其通晓进退，磨其锋芒棱角，成其沉稳心性。若无闻局长提携包容、悉心成全，以梁致远秉直孤傲、不懂变通之性，早已在层层倾轧中折戟沉沙，终身沉沦下位，难有后来幡然成长、立身成事之境遇。

二者梁致远初入职场之际，得遇温柔相知之缘，一段萍水相逢的情愫，困顿岁月中予其慰藉，寂寥人生中添其暖意。仕途失意、人心凉薄之际，有温情相伴、知己相暖，得以消解半生委屈、抚平满心沧桑。困顿之时有依托，迷茫之时有温存，此等际遇，更是世间可遇而不可求之幸。

回首自身职场行路，俯仰今昔，终究是时运不及，际遇难追。年轻之时，亦如梁致远，心存赤诚，身持傲骨，守正不阿，直言不讳。以为立身之本，在于坦荡磊落；处世之道，在于心口如一。遇不平则直言，见虚妄则驳斥，不屑圆滑，不愿藏拙，更不肯违心趋附、假意逢迎。半生勤恳做事，清白为人，未曾害人，未曾趋利，未曾苟且，到头来，却屡遭困顿，常遇寒凉，奔波半生，终是平平无奇，徒留一身沧桑。

行至暮年，历经风雨，阅尽浮沉，方悟半生最大缺憾，非才华不足，非勤勉不够，乃不通世故、不谙求全之道也。年轻愚直，信奉赤诚无二，遂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殊不知职场江湖，人心繁复，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真话全出，则锋芒太露，易招人忌、授人以柄；直言无隐，则棱角太锐，易触人讳、身陷被动。

岁月磋磨，终得通透。如今心境澄澈，洞悉世事真谛：立身于世，当守本心之正，存品性之洁，终身不可说假话、行伪事、欺人心。假话欺人，终必自欺，失德失信，无以立身，此乃为人之底线，万万不可逾越。然真话亦不可尽言。世间人事，虚实相生，利弊相依，言多必失，直必招祸。当藏则藏，当默则默，审时度势，知进知退。心存赤诚而不执拗，胸怀坦荡而不愚直，守本心而通世故，持正道而懂圆融。

年青观剧，见人物荣辱，只觉是戏中故事、他人悲欢；暮年重观，方知戏如人生，所有跌宕浮沉、得失取舍，皆是俗世众生真实写照。梁致远之幸，在于困顿之时得贵人扶持，寂寥之时得温情慰藉，有纠错之机、有成长之途。而世间多数凡人，如我辈，无贵人提携，无际遇加成，只能凭一己之力，在红尘职场中摸爬滚打、独自浮沉，于挫败中自省，于沧桑中悟道。

人生无再年轻，岁月不可重来。半生风雨，终悟处世真言：处世不欺心，立身不造假，是为人之根本；真话不尽吐，直言不尽出，是立身之智慧。余生漫漫，当守赤诚底线，藏愚守拙，知进退、懂缄默，于世俗中守本心，于浮沉中安自身，不负岁月，不负己心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