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门口的路

蓉儿

鲁迅先生说：“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于我而言，从教多年，辗转乡村、乡镇、县城三所学校，走过三段截然不同的校门口之路。长短不一的街巷坡道，串联起我的从教岁月，藏着细碎的烟火日常，也见证了一名普通教师的成长与坚守。

年少求学时，我从未留意过校门口的路。早年的农村学校没有规整的大门与围墙，校园通透敞开。那时的孩子皆是独自往返校园，没有家长接送的拥堵，没有人声喧闹的嘈杂。刚踏上讲台、扎根乡村任教时，校园依旧开放式通行，校门口清清静静，寂寥又安然。那时的我尚且年轻，只觉岁月安稳，未曾懂得，这一方校门口的小路，未来会盛满日复一日的奔波与责任。

后来，我调入乡镇中心小学，彻底改写了我对校门口道路的所有印象。镇上所有中小学、幼儿园均实行封闭式管理，低年级孩子皆由家长接送。每到上下学时分，校门口瞬间聚满等候的家长，人声鼎沸、车来人往，喧嚣拥挤成了每日不变的常态。

这所学校紧邻热闹的菜市场，从主干道延伸至校门，是一段绵长的斜坡，临近校门处，还有一处四十五度的陡坡。日复一日，我骑着摩托车、载着孩子往返通勤。这段不长的坡道，人车混杂、孩童穿梭，我每一步、每一次骑行都小心翼翼，不敢有丝毫懈怠。

每逢周末逢场，这里更是热闹非凡。本就狭窄的道路两侧摊贩林立，果蔬、杂货、小吃铺满路边，甚至校门口的通行空地也被肆意侵占，师生进出举步维艰。遇上节假日调休上学，赶集的人流叠加求学的人群，短短一段路拥挤不堪，我们教职工上下班，常常如同“闯关”一般艰难。不少乡间商贩常年在校门口占道经营，门卫耐心劝导、反复驱赶，却收效甚微，争执与喧闹时常上演。每每上班伊始撞见这般纷乱嘈杂的场面，心头的平和安宁便一扫而空，一整天的心情都受了影响。乡镇校门口的这条路，拥挤琐碎、烟火嘈杂，承载着我数年平凡又忙碌的从教日常。

时光流转，我有幸调入县城小学。学校坐落于繁华的新大街旁，对面便是中学，片区学生基数大，人流量常年居高。从我上班的方向，校门口旁短短五十米，商铺鳞次栉比，文具店、早餐店、小吃摊依次排开。每个清晨，大批学生聚集于此选购文具、购买早点，不少孩子随性驻足街边用餐，本就不宽敞的步行道，瞬间被人流填满，热闹又拥堵。

为了规避拥挤，也为了让孩子吃得踏实安稳，我始终坚持让孩子在家用完早餐，再掐准时间出门，尽量提前抵达校园。走在这条街巷上，我总是步步谨慎，孩童追逐嬉闹、穿梭往来，稍不留意便会发生磕碰。可生活总有意外，偶尔晨起耽搁、出发稍晚，眼看上班打卡的时间将近，这短短五十米的路，便成了我一天中最煎熬的路程。

街上的学生与家长悠然踱步、慢慢挑选，走走停停、从容自在。唯独我满心焦灼，被人流裹挟其中，进退两难，明明近在咫尺的校门，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一次，女儿要参加校园文艺活动，我需提前带她到街边店铺化妆，再赶回学校上晨读。时间步步紧迫，我身着温婉的旗袍、踩着纤细的高跟鞋，全然顾不上体面与形象，牵着孩子快步奔走。前路两位家长带着孩子并肩慢行，不疾不徐，恰好挡住了整条通道。情急之下，我褪去平日的温柔从容，轻声急促地催促：“让一让，麻烦让一让！”说着便匆匆从人群缝隙中挤了过去。

可脚步刚跨过人群，身后便来浑厚有力的男声：“小雨，你看，那不是你们王老师吗？”紧接着，清脆的呼喊声骤然响起：“王老师，王老师！”

那一刻，窘迫与羞涩瞬间涌上心头。平日里端庄温和、从容淡定的老师，此刻步履仓促、神色慌张，狼狈又急切。我只好尴尬地回头浅笑、轻轻挥手，不敢多停留，匆匆奔赴校门打卡到岗。

从清净悠然的乡村小路，到喧闹琐碎的乡镇坡道，再到繁华拥挤的县城街巷。一路走来，换了环境，换了地点，不变的是校门口人来人往的烟火人间。我们总期待生活安稳从容，可现实大多是行色匆匆，时有窘迫，偶尔慌乱。那些拥挤的道路，猝不及防的尴尬，日复一日的奔波，都是真实的生活模样。所谓日子，大抵就是一边体会烟火里的琐碎，一边接纳不完美的自己，在平凡的来来往往中，慢慢感受生活本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