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的外孙叫王彦皓。</p><p class="ql-block"> 这三个字,早年念起来,总是带着追赶不及的喘息,夹杂着笑叹:“这孩子太野!”如今再唤,却有了回甘,像冬日灶膛里煨熟的红薯,暖到了心底。</p> <p class="ql-block"> 因为姑娘在太原工作,平陆的老家,便成了彦皓寒暑假里固定的驿站。我看着他从那个满地打滚的“混世魔王”,一步步长成兰州大学生物科学系里那个沉稳挺拔的少年。这一路,像翻阅一本厚重的书,页间夹着锥心的泪,也藏着耀眼的光。</p> <p class="ql-block"> 我总记得他一两岁时的那股“野”。别家孩子磕碰一下便哭天抢地,他却像个不知疼的铁疙瘩。刚学会走稳,便敢从齐腰高的桌台上往下翻,不问底下是硬砖还是杂物,闭着眼就敢纵身一跃。</p> <p class="ql-block"> 数九寒天,屋内暖得燥人,他只穿件单衣,也要钻进那辆红色的塑料代步车里。车身摇摇晃晃,他在里头拼命蹬腿,像驾驭着一匹脱缰的小野马,横冲直撞。我总怕他撞墙,他却偏要听见那“砰”的一声闷响,连人带车栽倒,才觉得痛快。我慌忙去扶,拍去他身上的尘土,预备好的哄劝全堵在嗓子里——这孩子拍拍脑门,咧咧嘴,竟一滴泪也无。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透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亮光,仿佛在宣告:这点风雨,何足挂齿。</p> <p class="ql-block"> 这股光亮,到了三四岁,全情倾注在了商店的货架上。那是他的王国。一进玩具店,便是两三个钟头的“闭关修炼”。他在琳琅满目的货架间穿梭,踮起脚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尖轻触绒毛的柔软,掂量积木的分量。他眉头微蹙,神情肃穆,像个运筹帷幄的小将军在检阅百万雄兵。任凭我在门外喊破喉咙,他也浑然不觉。那时的我,腰酸背痛,只当他是不知愁滋味的顽童;如今想来,那何尝不是一种对心之所向的极致坚守?那份专注,早已刻进了他的骨子里。</p> <p class="ql-block"> 然而,成长的路上总有风雨突袭。那是他四岁那年的寒假,空气中弥漫着年关将至的烟火气。我在厨房取物,不过转身的须臾,身后便传来“哐当”一声脆响——热水壶碎了。我猛地回头,只见滚烫的开水正顺着他的袖筒疯狂吞噬。那一刻,我的血全凉了。冲过去一看,孩子白嫩的小胳膊瞬间红肿,眨眼间鼓起一个透亮的大水泡。我几乎是疯一样,一把抱起他冲向医院。</p> <p class="ql-block"> 养伤的日子,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寒冬。眼瞅着腊月三十近在咫尺,伤口却迟迟不肯结痂。那些夜晚,我整宿整宿地睁着眼,听着他睡梦中因疼痛发出的细微呻吟,泪水便无声地淹没心底。大年三十清晨,他爷爷奶奶专程从太原来接他时,目光触及那厚厚的纱布时,空气凝固了。他们沉默着,没有一句责备,但我读懂了那眼底翻涌的心疼。这份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更沉重。那道痕迹,烙在了孩子稚嫩的肌肤上,也成了我余生每当想起便隐隐作痛的愧疚。</p> <p class="ql-block"> 或许是那场疼痛催熟了稚嫩的肩膀,彦皓变了。昔日那个横冲直撞的“小魔王”,仿佛在一夜之间褪去了青涩。他将那股不服输的劲头,从玩具店搬到了书桌前。小学时,他尚在蓄力;一入初中,便如潜龙出渊,成绩稳居前列,令人刮目相看。</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最令我动容的,是他那份近乎苦行僧般的定力。高中三年,每一次考试,他的名字总是稳稳占据班级前两名。偶有失手,考了第三,闺女紧张地询问老师。电话那头,老师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心疼:“彦皓妈,可不敢问!这孩子坐那儿,像钉在地上一样,我就没见过这么刻苦的学生。”直到那天给他收拾行李,翻出那条洗得发白的校服裤子,指腹蹭过臀部那处发亮的薄茧时,我才真正信了老师的话。粗糙的触感磨蹭着我的指尖,那哪是布料的磨损,分明是时光结出的痂,护住了他日后行走千山的路。</p> <p class="ql-block"> 去年盛夏,苦心人天不负。彦皓以优异的成绩,迈进了兰州大学的殿堂。</p> <p class="ql-block"> 报到那天,秋风送爽。我们一家三代人——我、孩儿的姥爷、爸妈,一同送他去学校。车子驶向榆中校区,远远地,我便望见了那座气势恢宏的南大门。它没有城墙般的压迫感,反而像一张展开的臂膀,静静地横卧在苍穹之下。车缓缓驶入,门庭开阔,直抵云天,那长达两百米的大门,仿佛一道连接现实与梦想的走廊。抬头望去,正中的“兰州大学”四个金字,在高原的艳阳下熠熠生辉,不骄不躁,却自有一股吞吐山河的气象。</p> <p class="ql-block"> 迈进大门,视野豁然开朗。远处,巍巍萃英山静默伫立,像一位饱经沧桑的老者,守护着这片求知的净土;近处,宽阔的马路直通天际,两旁的法桐高大挺拔,投着斑驳的疏影。这里没有市井的喧嚣,只有风吹过山谷的回响和书本翻动的静谧。</p> <p class="ql-block"> 安顿宿舍时,看着他熟练地铺床叠被,将书本一字排开,那股专注劲儿,像极了他幼时在玩具店挑拣宝贝的模样。我坐在他整洁的床铺边,摸了摸那张崭新的书桌,木质纹理温润,仿佛还能感知到未来无数个深夜,这桌面将承载着一个少年怎样的梦想。</p> <p class="ql-block"> 随后我们顺着校园大道往外走,路过和谐园,古亭寂寂,杨柳筛下斑驳疏影,几个学生坐在长椅上捧书诵读,那清朗的书声,像极了彦皓在家晨读时的腔调。抬眼望去,巍巍萃英山横卧在西天之下,把整座校园拢在怀里。我忽然觉得,这里并不陌生,这里的空气里流淌着同一种勤奋的基因,这里的砖瓦间砌着同一种向上的渴望。</p> <p class="ql-block"> 我抬头望着萃英山巅的流云,对他说:“彦皓,这儿真美。”</p><p class="ql-block">他回头看我,眸子清亮,一如当年在玩具店前那般专注,却多了几分成熟与笃定。他笑了笑,指着那座沉稳的大山说:“姥姥,我喜欢这儿,踏实。”我点点头,看着他那件白色的T恤衫渐渐融进积石堂前斑斓的阳光里,我的眼眶没来由地一热。</p> <p class="ql-block"> 秋风起,吹动了我额前的白发,也拂过他臂膀上那道淡白的印迹。那道疤,是我一生的疼,如今却成了他身体里最坚硬的锚点。</p> <p class="ql-block"> 我就这样站在萃英山下,目送着这棵曾经的小野草,终长成了挺拔坚毅的白杨。以此一身韧骨,许他的,正是这万里长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