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小时候的夜晚,总有一盏油灯。</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油灯放在灶头,火苗跳动着。身材矮小的妹妹,正在烧火做饭。她站在土灶前,侧着身子,将脸贴近灶门,拿火钳在灶膛里捣着。她一俯身,那绺流海就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便用手指一拢,夹到耳侧。一家人吃了晚饭,她便收了碗筷,把油灯从灶头移到碗柜顶上,自己搭一条宽板凳,站上去,伸手够着锅里,慢慢地洗了锅碗;再收拾了灶台,把洗碗水和着猪食舀到桶里,叫我们帮忙抬着去茅草屋喂了猪;然后,才到堂屋和大家一起休息。</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先天的原因,她不长个子,十多岁了,也只能踮着脚去拿灶台上的油灯。所以,父母不让她割草放牛,也不让她下田地做庄稼。她就长年在屋里做家务,夜里没事的时候,就在灯光里听我们读书,学着母亲缝补衣裳。她从小就自卑,受不得委屈,谁对她大声说话,她就会默默地哭一阵子;等一切都安静下来,她才拿粗短的手臂,捉起衣袖,把泪抹了,提着油灯,继续做事。</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她成年后,父母给她找了婆家,还给她抱养了一个女孩。可终究是身体底子差,还没等到孩子长到齐她的身高,她就因为一场感冒,离开了苦难的世界。从此,再不见火光里她那张通红光亮的脸,再不见油灯下她那娇小清秀的身影。</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小时候的夜晚,总有一盏油灯。</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油灯放在床头,火苗跳动着。身体单薄的母亲,坐在长凳上,手里缝着我们穿破了的衣服。她靠近油灯,先拿过一条线,将线头放在嘴里用牙齿咬齐,再举起针头,对着漏光的针孔,将线头小心翼翼地穿过去。照着油灯的光,她把衣服的破处反复比划,再拿过一块布垫住破洞,找个合适的位置架起针脚,便密密斜斜的织补起来。不一会儿,衣服就补好了:那些针脚,全藏着,看不到丁点儿痕迹,仿佛那衣服本就是崭好的,只是贴上了一片花。</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油灯的光越来越亮,母亲继续做着针线活儿。有时候,她会哼些我们听不懂的小曲,很轻很慢,就像静静的灯光在轻轻地跳动。有时候,她会给我们讲些山里的传说,都是有鬼有仙的故事,仿佛天地间本就有无尽的善恶美丑。有时候,她会问一些我们读书的事情,她本是听不懂我们书本上的东西,却总是夸了这个又夸那个:这时候,灯光总会蹦起来,映在母亲的眼里,也照在我们的眼里,亮堂堂的!</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后来,我读书离开了家。那油灯光里,在母亲身边绕膝而嬉的情景,便成了刻在心里的印记。癸酉年腊月,母亲病危。那个雪夜,屋里点着油灯。母亲强忍着病痛,从病床上坐起,拉着我们的手,眼里闪着光,断断续续地说,反反复复地说,要我们好好生活;然后,踏上铺着雪光的路,永别了那盏照亮了她一生的灯,永别了她一生牵肠挂肚的人!</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小时候的夜晚,总有一盏油灯。</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油灯放在树下,火苗跳动着。父亲搭了把竹椅,摇着蒲扇,在院坝里乘凉。父亲那时是个好劳力,夜里回来,就脱了上衣,光着膀子,在石梯上洗一帕热水,然后端一盅老鹰茶,坐下歇息。我们也围在他旁边,放倒箥箕,铺开篾席,光着身子躺在里面,数竹林里稀疏的萤火,听稻田里零落的蛙声。夜风很轻,油灯的火苗轻盈地舞蹈,将坝子照亮了一大块。这时候,父亲的脸庞和腰背,在灯光中侧着,轮廓清晰,闪着铜一样的光芒。</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过了一会,月亮爬了上来,照到山里,到处都明晃晃的。父亲见我们不再嬉闹,就和我们说些话。有时候,他望着星空告诉我们,那是银河,那是流星;有时候,他指着月亮里的影,讲着吴刚和蟾蜍,讲着嫦娥和玉兔。直到月光淡下去,油灯的光再亮起来,他才和我们收了椅席回屋睡觉。</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母亲逝去以后,父亲一个人住在老屋。我们假日回去,再没见过他点着油灯在坝子里乘凉。地震那一年初夏,他一病不起,长眠在了山梁上。这些年清明回去,那丘坟,覆了草,开着花,卧在光中,轻风一样静默着。这时候,我便念想:在遥远的时空,如果有一盏油灯照着,他该有多么安详啊!</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小时候的夜晚,总有一盏油灯。</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油灯挂在墙上,火苗跳动着。除夕夜里,全家人围着一盆火,将冻得通红的脖颈和手指从破旧的棉衣里伸出来,去触拥那红彤彤的光。这时候,兄长们卷起一支旱烟,装在竹管做的烟杆里,撮着嘴深吸,眯着眼舒吐,屋里弥漫着醉人的烟。这时候,弟妹们穿上新的衣服鞋袜,挤在大人堆里,去盘子里,抓牛轧糖,拿红橘子,一边吃着,一边闹着。这时候,父母总要教导似的,讲一些过年的习俗,讲一些家族的往事;他们也会憧憬似的,说一些明年的农事,说一些来年的家事。这时候,那油灯光,把一家人的影子,放大到墙上,叠在一起,与墙上贴的年画相映生辉!</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后来,我们长大了,成家离开了。后来,父母老了,倒下走了。后来,兄嫂们也寻着父母去了。那座老屋,在风雨交加的深夜,颓然倾倒,轰然崩塌。我几次回到那片竹林,只隐约可见老屋的基石;那个曾经的家,连同油灯的光,都湮没在了野草里。</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今夜,暮色苍茫。我伫立海滨,漫步天涯,看那夜空星月了了,看那水面波光点点,看那岸上灯火迷离,便想起了小时候的那盏油灯!</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在那昏黄的光中,我看到了我的亲人!</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