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秘聊

王笑之

林中秘聊 　　夏夜虽然来得晚了一些，可太阳落山以后，树林里的风便显得格外清凉。 　　暮色渐深，蝉声隐约从远处传来。浓密的灌木丛旁，月光还没有完全照进林间，只有几缕微弱的风，穿过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就在这片幽暗的树林深处，有两个人正躲在灌木丛后低声交谈。 　　一个叫阴谋，一个叫谎言。 　　他们似乎很怕被人听见。 　　于是，他们压低了声音，在黑暗中说着一些见不得光的话。 　　谎言问： 　　“你说，这世上什么东西最容易让人相信？” 　　阴谋没有回答，只是捡起一片落叶，在手里慢慢揉碎。 　　过了片刻，他说： 　　“不是谎言。” 　　谎言一愣。 　　“那是什么？” 　　“人们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 　　谎言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 　　他抬头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这么说，我根本不需要证明自己是真的？” 　　阴谋点了点头。 　　“你只需要让人觉得，怀疑你是一件危险的事情。” 　　“如果有人不相信呢？” 　　“那就让他害怕。” 　　“如果他连害怕都不怕呢？” 　　阴谋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让所有人都沉默。” 　　树林里忽然安静下来。 　　风吹过树梢，发出一阵低沉的沙沙声。 　　谎言看着阴谋，问： 　　“你为什么总躲在黑暗里？” 　　阴谋笑了。 　　“因为真正的阴谋，从来不喜欢见光。” 　　“为什么？” 　　“站在台上的人容易被看见，躲在台下的人才容易操纵别人。” 　　谎言点了点头。 　　“那么，我们两个谁更重要？” 　　阴谋想了想。 　　“没有你，我很难成功。” 　　谎言有些得意。 　　“为什么？” 　　“因为阴谋需要黑暗，而你最擅长制造黑暗。” 　　谎言端起一片树叶，像端起一只酒杯。 　　“那没有你，我呢？” 　　阴谋看着他。 　　“你可以欺骗一个人。” 　　“也可以欺骗一群人。” 　　“甚至可以欺骗一个时代。” 　　谎言笑得更加得意。 　　“所以，我比你更厉害。” 　　“不。” 　　阴谋摇头。 　　“你只是比我更容易被人看见。” 　　谎言沉默了。 　　阴谋继续说道： 　　“真正厉害的阴谋，不是让所有人相信一个谎言。” 　　“那是什么？” 　　“让人们彼此怀疑。” 　　谎言似乎明白了什么。 　　“因为一旦人们开始互相怀疑，就没有人再相信任何人。” 　　“对。” 　　“于是，真相即使站在那里，也没人愿意相信。” 　　“对。” 　　谎言忽然大笑起来。 　　“妙啊！” 　　阴谋却没有笑。 　　他只是望着远处逐渐沉入黑暗的树林。 　　“不过，你有一个弱点。” 　　“什么弱点？” 　　“你终究会被揭穿。” 　　谎言沉默片刻，忽然说道： 　　“谁说我要等真相出现以后才结束？” 　　阴谋转过头。 　　谎言慢慢说道： 　　“只要真相出现得太晚，谎言就已经完成了使命。” 　　“你的使命是什么？” 　　“让人们失去判断真相的能力。” 　　阴谋终于笑了。 　　“说得好。” 　　谎言又问： 　　“你知道我最喜欢什么吗？” 　　“是什么？” 　　“不是让人相信假话。” 　　“而是让人相信——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真话。” 　　阴谋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道： 　　“这才是最危险的谎言。” 　　“为什么？” 　　“因为当一个人相信所有东西都是假的时候，他就不会再寻找真的东西。” 　　谎言笑了。 　　“而当所有人都不再寻找真相的时候……” 　　阴谋接过话： 　　“黑暗就不需要隐藏了。” 　　两个人同时沉默下来。 　　夜越来越深。 　　树林里的风依旧清凉。 　　忽然，谎言问： 　　“如果有人不肯沉默呢？” 　　阴谋说： 　　“让他孤独。” 　　“如果他不怕孤独呢？” 　　“让他成为异类。” 　　“如果他连异类都不怕呢？” 　　阴谋皱了皱眉。 　　“那就让别人替我们攻击他。” 　　谎言愣了一下。 　　随后，他轻轻鼓起掌来。 　　“高明。” 　　阴谋说： 　　“最好的牢笼，从来不需要铁栏杆。” 　　“那需要什么？” 　　“需要恐惧。” 　　“还有呢？” 　　“还有沉默。” 　　谎言问： 　　“如果人们最后习惯了恐惧呢？” 　　阴谋回答： 　　“那就让他们习惯沉默。” 　　“如果他们又习惯了沉默呢？” 　　“那就让他们替我们看守沉默。” 　　谎言突然不说话了。 　　他望着黑暗中的树林，似乎第一次感到了一丝寒意。 　　许久，他问： 　　“可是，如果有一天，有人把灯点亮呢？” 　　阴谋也沉默了。 　　远处，仿佛真的有一点微弱的灯光，在黑暗中闪了一下。 　　谎言盯着那一点光。 　　阴谋却冷冷地说： 　　“告诉他，那不是光。” 　　“那是什么？” 　　“是另一种阴谋。” 　　谎言笑了。 　　可这一次，他的笑声很轻。 　　因为他们都知道： 　　真正令阴谋害怕的，从来不是有人反对。 　　而是有人开始看见。 　　看见黑暗是什么。 　　看见谎言从哪里来。 　　也看见那盏原本被黑夜遮住的灯。 　　而一旦有人看见了， 　　就会有人开始发问。 　　有人发问， 　　就会有人寻找答案。 　　有人寻找答案， 　　谎言便开始害怕。 　　阴谋也开始害怕。 　　于是，他们又一次躲进了更深的黑暗里。 　　树林里，风仍旧清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