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为什么你不在乎

山舞银蛇

[七夕]为什么你不在乎

一九八二年的金秋，俞森考取了环峰师范。俞森走进教室时，后排有个女生轻轻“呀”了一声。那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但他听见了。他下意识地又往右肩耸了耸那个洗得发白的单肩书包——右肩明显比左肩高。这是他惯用单肩背书包的痕迹。身为长子，兄弟姐妹四人中只有他能勉强下田干活。挑担子多了，脊背也有些微驼，这辈子与玉树临风这词无缘了。

他脸上还有几点雀斑，分布在鼻梁和两颊。他想这或许是他常年起早下田干活很少洗脸造成的。

洪淼就坐在他旁边。她是从另一个乡来的，虽然也是农村户口，但家境迥异。她是家里的独生子女，不缺劳动的人，父母疼爱，从不让她下田，只让她读书。她皮肤白净，柳叶眉下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兼有小家碧玉和大家闺秀之美。己是金秋时节，她穿着一身粉红色短裙和白衬衫。她看俞森总是面带微笑，有一次忍不住小声问：“俞森，你肩膀怎么了？”

俞森浑身一颤，把书包带子又攥紧了些，闷声说：“没什么。”心里却想着：为什么这样问？嫌弃我不好看吗？

师范学校讲究“三字一画”和音体美。俞森在这些课上并不擅长，他的长处是语文和普通话。开学不久的校国庆特刊上，他的诗歌《理想》作为刊头寄语发表了。不久的校作文竞赛中，他的作文《秋实》脱颖而出获得特等奖。全国中师生作文竞赛中，征文《路》获得一等奖。他的嗓子，清朗又带着点磁性的沙哑，很快在普通话选拔赛中被广播室看中。没多久，他被任命为校广播室主任，负责审稿、编辑，还有每天傍晚的播音。

洪淼酷爱文学，语音甜美，普通话字正腔圆。她也进了广播室。于是，每天傍晚，校园那棵枝繁叶茂的梧桐上的喇叭里，先传出俞森沉稳的男声：“环峰师范广播站，现在开始播音……”接着便是洪淼清脆甜美般的声音，读着各班通讯员的来稿。

广播室有规定：全校六个班，每班轮流值班一天，一周一循环。但俞森和洪淼作为“台柱子”，几乎天天都在。狭小的广播室里，两张桌子拼在一起，两人肩并着肩坐着，中间只隔着一拳的距离。俞冰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香，那味道让他心慌，总忍不住往边上挪椅子，直到胳膊抵住墙壁。他不敢看她，不敢碰她，甚至不敢大声呼吸。他在心里一遍遍说：学校把这么重要的任务安排给我，我一定要做好啊！千万不能有非份之想啊！学校“九不准”明文规定不能谈情说爱啊！

他开始躲她。播音时，他把她播的稿子先放到一边，用红笔标出重点，却从不抬头看她一眼。洪淼察觉了，也不点破。

春游去银屏山。队伍拉得很长，洪淼走得快，她蹲下来，假装在系鞋带。她知道俞森在后面。等他走近了，她说:“等我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两人并肩走着。俞森紧张得手心冒汗，那一路，他觉得自己歪斜的肩膀格外碍眼。他侧过头，看着她被风吹起的发丝和俊俏的脸庞，忍不住想到，为啥要等我呢？喜欢我吗？不可能，我配不上她。说点什么呢?唉还是只听她说吧，应付就行了。

登山赏雪，山路泥泞。洪淼跟在俞森身后。上坡时，洪淼轻声说：“俞冰，拉我一把。”俞冰回头一看，并不陡的雪坡上，洪淼那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看着自己，不由得心头微颤，整个人似乎跌进了洪淼盈盈的秋波中。两只手伸出了，靠近了，握住了。俞森用力一拉，洪淼似一团火球钻入了俞森的胸怀。洪淼的红围巾在两人的胸前飞起，似洪淼的纤纤玉指拂过俞森的脸庞。

“不能这样！同学们会说三道四的！”俞森赶紧抽身离开洪淼，两人一前一后走着。

寒假前，洪淼递给俞森一封信。信封糊得方正，右上角贴着一枚八分钱的“长城”邮票。

“回信的时候，”她看着俞森，眼神执拗，“把这枚邮票，连同你的回信一并寄回来给我。”

俞森愣住了。他懂她的意思。这枚邮票，要沾着他的体温，盖着他的邮戳，再回到她手里。这分明是一种多么隐秘而郑重的情书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打着补丁的裤脚，摸了摸脸上的雀斑，又想起校规里“严禁谈恋爱”的规定。他喉咙发干，半晌，才憋出一个字：“好。”

那个寒假，俞森看了无数遍洪淼的信。可他还是被校规束缚了。他没有回信。

毕业后，俞森回了偏远的乡镇，洪淼留在了县城。几十年，音讯寥落。

二零二五年的秋天，毕业四十周年同学会。

环峰师范在上世纪末停办了。当年的少男少女，如今都成了鬓角斑白的老人。俞森的背更驼了，肩膀的倾斜更加明显，雀斑没了，可老年斑来了。洪淼也老了，但风韵犹存，衣着得体，谈吐优雅，举手投足间难见老的痕迹。

大家围坐在当年教室的旧址前，说着笑着。有人起哄，让俞冰和洪淼这对当年的“黄金搭档”讲讲当年的故事。

洪淼微笑着，眼神越过众人，落在俞森身上，轻声说：“那时候啊，有个男孩子，播音很好听，字也写得好。我总想让他多改改我的稿子。有一次雪夭登山，他拉了我一把，那手，真暖和。”

她说得云淡风轻，像在说别人的事。

俞森低着头，双手搓着膝盖，像个受罚的小学生。他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沙哑：“那时候……广播室小，挤。洪淼老师水平高，条件好。我……我怕耽误人家。我怕犯校规，被开除……那邮票……我，我没敢寄回去。对不住。”

他说得语无伦次，含糊不清。洪淼眼中的光黯淡了一下，随即又笑了，举起了酒杯：“都过去了，来，干杯。”

俞森慌忙去拿杯子，手抖了一下，酒洒了出来。他没敢碰洪淼的杯沿，只是把酒杯在半空中虚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有人提议让俞森和洪淼共同唱首歌。洪淼说：“不，还是独唱吧！”

“对你真情的流露，为什么你不在乎？有谁对你默默的付出，相信你心里最清楚。……让我和你携手共度。只要你真情的臂弯，让我尽情的挽住！”

掌声之后， 话筒到了俞森的手中。他掏出手帕擦了擦眼泪。

“你到我身边，带着微笑，带来了我的烦恼。我的心中早已有了你，想到毕业后，我们一起走，一起走……可你来不及等待，可你来不及等待……”

同学会散了。俞森独自走在最后。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歪斜的肩膀在光影里显得单薄无力。

洪淼被一群老同学簇拥着往前走，有说有笑。她没有回头。

俞森站在原地，看着那一群远去的、欢声笑语的身影。他终于在心里，问出了那句埋藏了整整四十年的话，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俞森……当年，你是真的不在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