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铺祁剧名旦刘玉英纪事

浯溪散人

（撰稿：李飞整理：桂建球）序言 本篇以三段往事，记述民间祁剧名旦刘玉英的成长历程：她在湘南古镇被伯乐发掘刻苦学艺，历经戏台风波磨砺心性，最终带着地道祁剧乡音远赴广州扬名，谱写了一段乡土梨园佳话。 一、伯乐与名旦 湘南文明铺，在上世纪五十年代，是远近十里八乡赫赫有名的“戏窝子”。胡琴的松烟气息常年萦绕街巷，镇上百姓听戏听得多了，耳力格外挑剔。外来戏班若无实打实的硬功夫，休想在这里挣得一文铜板。 1959年的冬天，寒意比往年更重几分。镇公所旁住着祁剧正生桂兹耶，每日黄昏，他总习惯立在门口望着街上来往行人。桂兹耶一生嗜戏如命，更是识戏辨才的伯乐。彼时文明铺业余祁剧团的台柱男旦唐红甲年岁渐高，扮相与嗓音都不复鼎盛之时，桂兹耶一直暗暗忧心，偌大一个戏窝子，迟迟寻不到能接续衣钵的旦角好苗子。 就在一个暮色萧瑟的冬日黄昏，一位年轻女子从桂兹耶门前款款走过。女子容貌清丽出众：面若桃瓣，五官轮廓利落分明，一双细长凤眼斜飞入鬓，眉目间自带几分飒爽英气；步履轻盈舒缓，宛如春风拂柳；与人闲谈应答时，嗓音柔润如蚕丝，清脆娇婉，声声入耳，直扣人心。桂兹耶目光骤然一亮，心中暗自惊叹：这不正是自己踏破铁鞋苦苦寻觅的旦角奇才？ 几番打听下来，方知姑娘名叫刘玉英，刚满十八，在文明铺印刷厂做会计，居所就在江西会馆一旁。她自幼常在会馆旁听戏，耳濡目染之下，心底早已埋下对祁剧的一腔痴念。惜才心切的桂兹耶不肯错过，亲自登门劝说她入班学戏。起初刘玉英颇多犹豫，会计一职安稳牢靠，可登台唱戏要日夜苦修，吃苦受累不在话下。但心底对祁剧的热爱终究压过顾虑，她最终应允，进入剧团培训班学艺。 半路入行，从头学起何其艰难。刘玉英虽天生嗓音好、身段灵秀，又满心热爱祁剧，可戏曲行当讲究的“四功五法”，她一窍不通，只能从零起步打磨基本功。所幸剧团一众前辈看出她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都愿意倾囊相授。 作为引路人，桂兹耶亲自负责教导她唱功。祁剧弹腔分南路、北路，还有两路互转的繁复唱法，讲究吐字归音、字正腔圆，一句唱腔里要转出百般韵味。桂兹耶一字一句抠唱腔，一个音一个音校正，常常练得刘玉英嗓子干涩嘶哑。老旦王月亭则悉心教她念白与水袖功夫，要求念白字字珠玑，宛若玉珠落盘；水袖甩出要如云霞追月，收回时似轻烟归岫。为练熟水袖，刘玉英日日反复练习，双臂时常练得红肿难抬。 一众基本功里，令刘玉英获益最深的，是男旦唐红甲亲传的身段功法。彼时唐红甲虽早已过演艺巅峰，可一手祁剧旦角独门的“棉花身段”，依旧是方圆之内无人能及的绝活。这套身段要义在于柔而有韧，自带绵柔吸力，移步之时人动裙不动，身姿婉转浑然天成。一开始，唐红甲因刘玉英并非自己嫡传弟子，再加自己心境落寞，本不愿轻易传授独门技艺。直到一夜深夜，他起夜外出，看见刘玉英绑着沙袋在雪地之中练圆场步，一次次摔倒又默默爬起，嘴唇冻得发紫也不吭声，那份执拗的痴迷，恍惚间让他看见了年轻时的自己。 唐红甲心肠一软，走上前去，没有斥责，也没有夸赞，只淡淡提点一句：“腰为轴，腿为根。你这步子踩得虚软，像陷在棉花里，落不下准头。” 自那夜之后，唐红甲破例点拨她身段诀窍。刘玉英悟性极佳，白日勤练不辍，夜里反复揣摩，连睡梦之中都在琢磨如何以腰力带动身姿，做到身段的圆、曲、拧、倾。她如饥似渴吸纳所学，日夜打磨，没过多久，便将独门的棉花身段练得炉火纯青。 出师登台那日，刘玉英上演一出折子戏。台上她身段婉转，尽得棉花身段精髓，柔中藏韧，移步之时裙摆纹丝不动，人已悄然换位。台下观众看得如痴如醉，喝彩声轰然四起。桂兹耶捋着胡须颔首微笑，王月亭连连点头赞许，唯有唐红甲背对着戏台，嘴角却悄悄勾起一抹浅淡笑意。他心里清楚，文明铺代代相传的祁剧戏魂，终于有人稳稳接了下来。这几人未曾行过正式拜师之礼，却在咿呀戏文、锣鼓丝竹之间，结下一段梨园里难得的师徒缘分。 二、台柱子风波 六十年代初，刘玉英在文明铺这片老牌戏窝子里早已声名大振、如日中天。镇上的父老乡亲提起她，都像捧着自家一件稀世珍宝。她演《春草闯堂》里的小丫鬟，眼波灵动流转，一身机灵慧黠全藏在眉目流转之间；一旦扮上戎装出演樊梨花、穆桂英，靠旗翻飞飒飒生风，眉宇间自有一股巾帼英雄的凛然傲气。乡邻们都说，文明铺业余祁剧团自从有了刘玉英，才算在这一方水土牢牢扎下了根。 只是树大招风，盛名之下，一场意料之外的风波悄然而至。那年秋后农闲，剧团要在镇中心的古戏台上演《秦香莲》。消息一传出去，四乡八邻的乡亲潮水般涌来看戏。戏台底下挤得水泄不通，黑压压一片人头，就连戏台两边的矮土墙上，都爬满了看热闹的半大孩子。所有人都伸长脖子等候，盼着刘玉英登场，等着听她把秦香莲的一腔凄苦唱得人肝肠寸断。 谁料天有不测风云，刘玉英那日下乡走亲戚，返程时车辆故障，被困在路上迟迟赶不回来。台下观众越等越是焦躁，后台众人更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戏牌已经高悬在外，万万不能开天窗砸了剧团的招牌。团长万般无奈，只好去请早已半隐退的老艺人唐红甲临时救场，登台顶戏。 这时的唐红甲，早已没有了早年华南社当红男旦的风光。岁月像一把钝刀，磨哑了他曾经清亮婉转的嗓子，也磨去了他扮戏时惊艳四座的容光。他怀着一腔落寞与无奈，勉强勾脸上妆，一步步踏上了戏台。 可他刚一掀帘现身，台下瞬间嗡地炸开了锅。 “下去！我们要看刘玉英！” “唐红甲嗓子早就不行了，别耽误我们看戏！” 呵斥声、倒彩声此起彼伏，还有人把啃剩的橘子皮、花生壳接二连三地扔到台面上。好好一场正经唱戏，硬生生闹成了一片哄乱起哄。 后台帘子里的桂兹耶和王月亭急得不停跺脚，却半点办法也没有。唐红甲静静立在戏台正中，任由果皮杂物落在脚边，身形纹丝不动。他没有去看台下一张张带着怒气的脸，也不去理会那些飞来的零碎东西，只是静静听着台下一遍又一遍呼喊刘玉英的声音。潮水般的呐喊反复撞击着他的耳朵，他不由得想起这个姑娘刚进剧团时，连圆场步都走得磕磕绊绊，如今竟然成了上千观众心中唯一的念想。 那一刻，唐红甲心里没有怨恨，也没有气恼，只觉得五味杂陈，又想笑，又发酸。他想起自己盛年之时，也曾享受过这般万众追捧的荣光，如今世事轮转，自己反倒成了后辈成名路上的陪衬。一番酸涩过后，心底反倒生出几分释然。他挺直腰身，等台下的喧闹稍稍平复，便从容开口开唱。虽说嗓音不复往日清亮甜润，身段也少了当年的柔婉娇媚，可老艺人一辈子打磨出来的底气与精气神，依旧稳稳撑住了整个台面。 这场混乱惊动了当时的区委书记冯广顺。冯书记亲自赶到戏台边劝说安抚观众，好不容易才稳住场面，把戏勉强唱完。等刘玉英匆匆赶回，免不了挨了一顿严厉批评——身为剧团台柱子，无故误场，实在辜负了乡亲们的一片厚爱。 之后，唐红甲在后台狭窄的过道里撞见了刘玉英。他半句没提台下的倒彩，也没有诉说自己登台受的委屈，只是语气冷硬地告诫她：“挨骂才能长记性。往后若是再敢误场，丢的不只是你一个人的脸面，更是咱们文明铺祁剧的招牌。” 话语听着冷硬生硬，内里却一片透亮。他清楚，自己赖以成名的独门棉花身段，终究是传给了合适的传人。文明铺的戏台，早晚要交到刘玉英手里。这场沸沸扬扬的风波，成了刘玉英戏曲生涯里最深刻的一次教训，也成了文明铺老一辈梨园爱好者闲谈旧事时，时常提起的一段梨园轶事。 三、那声“老乡” 1965年，是刘玉英人生里至关重要的转折之年。凭借在乡镇祁剧团的精湛演技，再加上四乡百姓交口称赞的口碑，祁阳县电影院特意将她破格招录。从乡镇业余戏台迈入县级专业文化单位，于她而言，不只是身份的跃迁，更是戏曲艺术之路的一次开阔延展。 进入电影院后，刘玉英身兼幻灯机操作员与特色配唱演员。那个年代，正式电影开映前总会播放幻灯宣传短片。幕布上光影流转，她隐在幕后，以祁剧特有的唱腔为画面配唱，声情婉转，韵味十足，常常引得台下观众听得入迷。她独具辨识度的嗓音伴着幻灯画面缓缓铺展，成了那个年代祁阳电影院一道独有的风景。 同年五月，一份千载难逢的机遇落到了她身上。刘玉英被选中赴广州参加中南五省农村电影与幻灯发行放映工作会议。这场会议规格极高，湖南省一共派出四支参演队伍，由省电影公司主要领导亲自带队。祁阳代表队仅有两人登台，男乐手负责拉胡琴、操控音响设备，刘玉英则要一边操作幻灯机，一边现场配唱表演。 演出设在广州的会场，纵然刘玉英早已登台无数，可望着台下坐满的各级领导与行业专家，心底依旧泛起几分紧张。她缓缓深吸一口气，脑海里依次浮现出桂兹耶手把手教她打磨唱功的模样，王月亭耐心传授水袖韵律的场景，还有唐红甲反复叮嘱她“外柔内刚”的告诫。心绪慢慢安定下来，她凝神操控幻灯机，随着一幅幅画面次第切换，醇厚地道的祁剧唱腔回荡在偌大的会场之中，既有乡土山野的质朴本味，又兼具戏曲艺术的张力。一曲唱罢，全场掌声轰然响起。 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成了刘玉英一辈子刻骨铭心的记忆。时任中央中南局第一书记的陶铸接见所有参演人员。会场里人头济济，陶铸书记神情温和，面带笑意与演员们逐一握手。走到刘玉英面前时，他停下脚步，语气亲切地开口询问：“你是哪里人？” 刘玉英脸颊微微发烫，带着一丝拘谨，清晰作答：“我是祁阳人。” 听闻二字，陶铸书记眉眼舒展，笑得眉眼弯弯，紧紧握住她的双手，带着浓浓的乡音连声说道：“我们是老乡，老乡啊！” 那一刻，刘玉英一时怔住，一股温热的暖流瞬间涌遍全身。她万万没有想到，远在千里之外的广州，在这般庄严肃穆的会场里，能听见一句饱含温情的乡音。更没有想到，自己日日吟唱的祁剧乡音，能得到家乡长辈如此真切的认可。 事后，陶铸书记与一众参演人员一同合影留念。这张珍贵的照片后来登上了广州当地画报，传回祁阳文明铺，成了古镇代代流传的一段梨园佳话。经此一事，刘玉英愈发读懂了肩头的分量：她唱的早已不止是台上的戏，更是故土祁阳的声音，是祁剧文脉该守住的传承。 岁月倏忽流转，如今刘玉英已是八十六岁高龄，满头银发，精神却依旧矍铄健朗。每当有人提起当年广州会面的往事，她脸上纵横的皱纹便会温柔舒展开，那一道道纹路，都是岁月镌刻下来的荣光。文明铺的老人们茶余饭后依旧时常念叨：“听过刘玉英的戏，才算真正听懂了祁剧的魂。” 从文明铺乡间的土戏台，到祁阳电影院的幻灯幕后，再远赴广州的省级大会堂，刘玉英以一生坚守，写就了一位民间祁剧名旦的荣光与初心。这位从小古镇走出去的艺人，她的故事如同悠悠不绝的祁剧唱腔，飘荡在湘南的乡野之间，代代相传，从未断绝。后记 一方湘南古镇，一台祁剧锣鼓，串起了两代艺人的薪火相传。桂兹耶识才慧眼，王月亭倾囊授艺，唐红甲放下私念传承独门身段，三位前辈以梨园人的胸襟，托举起了新秀刘玉英。一场戏台风波，磨去了年少成名的浮躁，让她懂得敬畏戏台、敬畏观众；一句千里之外的“老乡”，让乡土祁剧走出乡野，获得了更高层面的认可。 没有轰轰烈烈的传奇际遇，只有一代代民间艺人日复一日的苦练、包容、坚守与接力。唐红甲让出了戏台的荣光，守住了技艺的根脉；刘玉英接过衣钵，把祁剧从乡镇戏台唱到省城会场，让湘南乡土戏曲有了更远的回响。 祁剧的魂，从来不止在曲牌唱腔、水袖身段里，更藏在伯乐相才的善意、前辈让贤的格局、后辈砥砺前行的执着之中。刘玉英的一生，正是无数地方非遗戏曲传承人的缩影：生于乡土，成于磨砺，扬名不忘故土，用一辈子守住一方乡音戏韵，让古老的祁剧，在岁月流转里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