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台湾的龙泉墓园和相邻的无锡墓园,位于新北市三峡镇建安路74号之2,从山脚下沿僻静的山道而上,行约两公里,平整的水泥道旁,笔直高耸的椰子树如卫兵般林立,指向湛蓝的天际。路的尽头,占据半个南山坡的,便是“龙泉墓园”与比邻而建的“无锡墓园”。两园相加,面积约占几百亩山田,却因穴位宽敞,自30多年前的2000余穴,渐次扩至如今的5000之数,静静地铺陈在一座面向大海的青山南麓。这里人烟稀少,不见农舍,只有风吹椰林的沙沙声,与江西鹰潭故乡那松柏覆盖的逶迤山峦,竟有几分相似的神韵。然而,那挺拔的椰树,分明又在提醒着来访者,这座安放乡愁的南山,已是距离江南千里之外的宝岛。</p> <p class="ql-block"> 这其中,无锡墓园尤为特殊。园内长眠着近800位无锡籍人士,他们多是1949年随浪潮赴台的老兵、军眷与他们的后代。对许多漂泊一生的游子而言,这片能眺望海的方向——那彼岸便是故乡——的斜坡,成了他们最终的归宿。墓园的创建者与守护者,是无锡管社山人赵进元先生。他不仅是台北无锡同乡会的会长,更是连接两岸、安顿乡魂的关键人物。赵进元先生的命运,是那个大时代的一个缩影。1949年,他年方十六,便随历史洪流离开无锡,先至香港,再转赴台湾与父亲赵鸿晋团聚。在台数十载,他成家立业,娶台湾籍女子为妻,育有三子,妻子却中年因癌离世,此后他未再续弦,将许多心力投注于同乡事务与那座遥远的南山墓园。</p><p class="ql-block"> 然而,故园之思,从未断绝。20世纪80年代,两岸关系初现缓和,赵先生便踏上了首次回乡之路。那次,他与台北狮子会会长(著名物理学家吴健雄女士同父异母的弟弟)同行。已年过花甲的他,怀着近乡情怯的激动,为大陆的亲友精心准备了伴手礼:几盒从台北稻香村新鲜出炉、还带着温度的凤梨酥,以及两瓶从松山机场免税店购得的62度、750克装金门高粱酒。彼时,这酒每瓶价格近千元人民币,堪称重礼。这份心意,承载的不仅是礼物,更是隔绝数十年后试图重新衔接的情感纽带。这些礼物,被受赠者珍藏至今,近四十年未舍开封,仿佛封存着那段破冰之初的珍贵记忆。</p> <p class="ql-block"> 当时的返乡路,远比如今坎坷。飞机仅能抵达上海,从上海到无锡,沪宁高速尚未开通,需花费600元人民币包车,在并不平坦的公路上颠簸许久。赵先生每次回乡,都下榻于当时无锡最好的酒店——无锡大饭店。对他而言,这不仅是旅途的歇脚处,或许更是一种对故乡现代化进程的欣慰见证。</p><p class="ql-block"> 赵进元先生与故乡最实质的联结,是位于管社山南麓半山腰的祖产——28间洋房。这处产业颇为传奇,原为20世纪30年代其父赵鸿晋从乡绅浦文汀手中购得,后挂牌“太湖疗养院”,专门收治肺结核病人。因地处山坡,需攀爬多级石阶,当时多用四人抬的竹轿将病患送上去,连无锡首富荣德生也曾前往疗养。这片占地约10亩房产,在时代变迁中历经沧桑。</p> <p class="ql-block"> 20世纪80年代,大陆开始落实台胞政策,但这28间洋房、10亩房舍的归还,却是一项极其复杂的工程。为此,无锡当地政府与赵进元先生之间,展开了长达数年的公文往来。无锡市台办向统战部提交报告,获批后又正式发函至台湾的海基会,请求协助。海基会则需赵先生提供在台的一系列证明文件:他本人的户籍证明、已故妻子及父母的死亡证明、三个儿子的出生证明……文件必须齐备,程序必须严谨。数十年间,沟通信件不下数十封,许多都已泛黄,被细心保存,成为那段特定历史时期政策运作的鲜活注脚。为促成此事,赵先生在大陆的亲友也多方奔走,找到当时的无锡市台办负责人、分管副市长薛成志,最终由市长吴新雄批示发还。</p><p class="ql-block"> 后来,到了21世纪初,大陆开始规范发放土地证,相关人员又多次协助联系滨湖区国土局与政协副主席孙志亮,最终为这片祖产顺利补发了土地证。这一波三折的归还过程,已不仅仅是一处房产的物归原主,更是一段弥合历史裂痕、重启亲情联结的社会与个人历史,其间的每一份公文、每一次沟通,都足以成为无锡地方史志中反映两岸关系演进的重要史料。</p> <p class="ql-block"> 文化与人情的差异,在代际与两岸的互动中,常在不经意间流露。有一次,赵进元先生带着两个在台湾长大的儿子回到无锡。在学前街的老宅设家宴时,一个现实的难题出现了:老宅没有卫生间。当两个年轻人需要如厕时,便被带往公共厕所。在公厕旁,他们看到一个蓄满水的大水池,几位妇女正在其中用竹刷“哗哗”地刷洗马桶。这一幕让两位台湾青年困惑不已,他们好奇地询问:“这是什么地方?是在卖什么东西吗?”面对这个问题,解释者一时语塞,继而哭笑不得,费了好一番唇舌,才让他们明白这是当时大陆许多家庭清洁如厕用具的方式。这个今天看来颇具历史感的场景,在当时却是真切的生活图景,折射出两岸在发展进程与生活细节上的时间差。</p><p class="ql-block"> 另一件趣事发生在饭后。两位年轻人想买些零食,便问:“附近的超市或‘7加1’在哪里?”这下轮到大陆亲友茫然了。“超市”一词尚可猜测,“7加1”则完全不知所云。事实上,当时的大陆尚未有任何一家现代意义上的超市开业,更遑论“7加1”这样的24小时便利店。这场因词汇而产生的短暂沟通障碍,犹如一个微小的缩影,清晰地映照出当时两岸在商业零售、服务业发展水平上的显著差距。这些细节,没有高低褒贬,只是历史阶段不同的真实切面,如今回想,别有一番滋味。</p> <p class="ql-block"> 赵进元先生晚年致力于经营龙泉墓园与无锡墓园,这似乎是他安顿此生乡愁的最终方式。</p><p class="ql-block"> 他将墓园打造得不仅是一片安息之地,更是一处充满人文关怀与江南情致的空间。与许多传统墓园给人阴森肃穆的印象不同,这里的墓园环境开阔,面朝大海,风景秀丽。特别是无锡墓园,一入牌楼,右侧便是一座偌大的中式琉璃瓦建筑。屋内并非空置,而是精心陈列着每一位入葬无锡籍逝者的简历与照片。这不仅仅是一份名录,更是一座微型的纪念堂,让每一位逝者的面容与生平得以留存,供后人追忆。墓园内还设有让家属休息的会所,甚至规划了三维展厅,旨在让前来祭拜的亲人能在一个宁静、肃穆而非恐惧的环境中,与逝者进行心灵的对话。这种设计理念,跳脱了传统墓园风声鹤唳的刻板印象,更注重生者的情感体验与内心的沉淀。</p><p class="ql-block"> 无锡墓园的价格要便宜些,主要是照顾无锡老乡。有些没有组建家庭的在台无锡孤老去世后,由当地政府和无锡同乡会出面,安排在无锡墓园,提供免费的小块墓地安葬。在一处斜坡上,我见到竖着墓碑的土坟头有几十座,无人去祭扫,只有墓园的园主每年给这些孤坟拔掉在坟地四周乱长的野草,添一抔新土,烧一些纸钱。这些荒郊野坟,孤独而不胜凄凉。无锡公墓中丁氏本族的墓群规模比较大,丁氏在台湾的后人也许比较富裕,年年有子孙清明节去祭扫先祖。我曾数次去族祖墓地致哀,并在陈列室仔细查找过本族墓群的宗谱。</p> <p class="ql-block"> 墓穴的规格与价格,也体现了台湾社会的阶层与习俗。龙泉墓园的穴位普遍较大,建造讲究,每平方米价格约合人民币4—5万元,一穴往往需三四十万元,豪华者甚至高达七八十万乃至上百万元。每年管理费也按坪(1坪约3.3平方米)计算,从数百元到上万元不等。而无锡墓园的价格则相对亲民,带有照顾同乡的情谊。更为人性化的是,对于在台孤身一人、身后无亲属的无锡老乡,当地政府与无锡同乡会会出面,在墓园一隅安排免费的小型墓地,让他们得以叶落归根,魂有所依。</p><p class="ql-block"> 在一处斜坡上,便整齐地竖立着几十座这样的墓碑。它们往往没有华丽的装饰,清明时节也鲜有人来祭扫。只有墓园的管理者,每年会默默地拔去坟头四周滋长的野草,添上一抔新土,烧上一些纸钱。这些孤坟静静地立于椰林山海之间,孤独中透着一丝凄凉,却也因这份年复一年的守护,而少了几分荒芜,多了一点人情的温度。与之形成对比的,是一些家族墓群。例如丁氏本族的墓群,规模宏大,年年清明皆有在台子孙后代前来祭扫,香火不断,展现了家族在彼岸的枝繁叶茂。</p> <p class="ql-block"> 世事难料,赵进元先生最终因哮喘突然发作,在82岁时于台湾逝世。如今,他长眠于自己经营的墓园之中。赵氏家族墓地颇为宏大,占地两百多平方米,建造考究,一旁还设有守孝的精舍。赵先生与他的妻子、先父母、姐夫等至亲均安葬于此,家族在彼岸的根系,以此种方式紧紧相连。</p><p class="ql-block"> 墓园的经营,如今已交到赵先生的长子赵振华手中。赵振华先生也已年近古稀,他子承父业,不仅管理墓园,更接任了台北无锡同乡会理事的职务。几十年来,他一直坚持办理一份《无锡同乡会会刊》,每月一期,从未间断。这份刊物,如同一根细细的、却坚韧无比的丝线,穿越海峡,将散落在台湾各地的无锡乡音、乡情、乡讯编织在一起,也维系着与彼岸故乡的联系。赵振华先生与大陆的亲友,至今仍通过微信保持着密切的联络。</p><p class="ql-block"> 这分温情,不仅存在于家族与同乡之间,也流露在台湾普通的人情里。有一次,大陆亲友去墓园祭扫,因赵振华先生一时忙碌,便决定从公车站徒步上山。刚走进山路不足50米,一个静谧的小村庄旁,一位当地青年见他步行,主动停车询问是否需要搭载一程。问及车资,青年爽快地说:“不要钱,两公里路,几分钟就到。”一路上闲聊得知,青年已在城里工作安家,周末才回老家照看田宅。他将人送到墓园门口,便掉头下山,临走还说:“下次再来,只要我在,招呼一声就行。”这种自然流露的、不求回报的善意,让来访者感慨不已。这种陌生人社会中的质朴温情,在当时的语境下,显得尤为珍贵。</p> <p class="ql-block"> 从赵进元先生16岁离乡,到他在海峡对岸创建安放乡魂的墓园;从一纸公文辗转数年为祖产确权,到每月一期的会刊默默传递乡音;从对刷马桶的好奇到“7加1”的误会,再到山路旁青年无私的顺风车……所有这些片段,共同拼贴出一幅跨越近一个世纪的两岸生活史、情感史与交流史。龙泉墓园与无锡墓园,已不仅仅是两处安息之地。它们是地理上的坐标,更是情感上的锚点。它们安放着个体的骸骨,也承载着群体的集体记忆与绵延不绝的乡愁。那山坡上高耸的椰林,日夜聆听着海风,也仿佛在诉说着那些关于漂泊、关于归根、关于联结的,漫长而未尽的故事。每一座墓碑下,都是一个时代的小小注脚;每一次祭扫,都是对那段共同历史的一次无声回望。这片面朝大海的南山坡,因此有了温度,有了生命,成为连接两岸无锡儿女心中那座看不见的、却永远存在的“故乡之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