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有酒儿喝（上）

夕虹2354031

文字：张秀夫

图片：网络

音乐：夏天夏夜

只要有酒儿喝（上）

1970年代，我在鹤岗矿务局下井当采煤工人的时候，工友们之间流行着一句口头禅，就是：

只要有酒儿喝，就是好生话。



采煤工人自称“大老采”，别人也称他是“老采”。不是尊称，也不是蔑称。约定俗成，都这样称呼。国家重视采煤一线工人，但在人们的心中，老采还是很低档的。根本原因就是工作危险。上班是“四块石头夹着一块肉”，拿命换钱。下班了，能全身而退，安全升井，就是一大胜利。

老采们大多数好的就是一口酒儿。可那是什么酒啊？听说是柞树橡子掺上玉米酿出来的。喝一口，呛嗓子，还上头。喝上两杯，就晕头胀脑瞇糊了。不过，大老采喝习惯了，觉得瞇糊了也好。还来不及脱衣服呢，就躺在炕上呼呼睡起来。一觉睡到第二天上班的点儿，收拾收拾又上班去了。啥事都不躭误。

喝小酒儿最让人着迷的地方全在不言中。下班一进屋，就看见炕桌上已经摆好了酒杯，酒壶里热好了酒。摆上一碟炒花生米，还有一盘萝卜咸菜。没有肉。吃肉有点太铺张，享受不了。其实这就足够了。只要有酒儿喝，比啥都强。只见心爱的媳妇坐在炕沿儿上，脸儿红扑扑的，两眼带笑，看着自己的一举一动。这时候，端酒的手一阵慌乱，心里腾腾直跳，止不住就乱想起来。那事儿可比喝杯酒吃口肉美妙多了。这就是俺老采爱喝口酒儿的根本原因吧。



现在再说采煤队里的那位徐师傅。徐师傅下井已经二三十年了，大小事故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有一次，掌子面冒顶，他逃过一劫，拣了一条命，没死，只是大腿骨折了。住院，治疗，接上以后，两条腿再也伸不一般长，走路一拐一拐的，往一边歪。大伙就叫他“徐老歪”，他也不生气。还说，“老歪就老歪呗，又不会掉块肉！”

徐师傅一年上三百六十五个班。家里什么事情也不做，唯一的任务就是上班。那时候，讲究的是给国家多作贡献，不实行假日上班给双工。如果算上双工，就不知道有多少个班了。他没有什么别的爱好，只是上班。下班以后，和所有的老采一样，先喝酒。然后，就是睡觉，过幸福生活，第二天接着上班。他有六个孩子。应该都是喝酒睡觉过生活的硕果吧。

按照规定，到了五十岁，井下工人就要退休了。徐师傅盼的就是这一天。前几年，大儿子已经上班，下井当了老采。自己一退休，二儿子也该下井干老采了。下边四个孩子都在上学读书，也算省心了。正可以退下来，稳稳心，喝喝小酒享清福了。再说，退休了，再也不用风天雨天忙着上班，再也不用天天听领导训话，再也不用拿命换钱了。终于解放了。

退休以后，日子过得真舒服。每天可以歪着斜着正着侧着坐在热炕头上当老爷子。可以不紧不慢地喝酒，细嚼慢咽地品炒花生米萝卜咸菜的滋味儿。全部身心放松，再也没有压力了，要多自在有多自在。想不到的是，毛病就出在这里。这一放松，几十年形成的生理节律全部打乱，身体散架了。就象一架老机器，坚持开动，还能勉强运转。一旦停下来，就毛病丛生，再也开不起来了。才过了一年半载吧，徐老歪浑身就开始不自在起来。不是这里疼，就是那里疼，走路腿发软。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头脑昏昏沉沉象浆糊。到后来，终于疯颠起来。在炕上又喊又叫连踢带蹬，鬧得全家不得安宁。还不断做恶梦，梦见了老爹老娘，还梦见小时的伙伴，又梦见妖魔鬼怪拿着铁链子来拴他。就这么折腾了一两年吧，再也没治好，竟然就殁了。大老采的一生就这么结束了。

据说，有人作过统计，那时候的井下退休工人，退休后生活的时间一般都在两三年之间。很少有生活时间超过四五年的。超过十年的更是少之又少。

不知道这话准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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