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雨岭的传说

姚志远

邢家垇有山无名。公元一九六〇年，岁次庚子，大旱。九十岁曾法师欲求雨，恐罹祸；塾师姚君创议，以儒礼雩祭代之。礼成，雨降，法师殒于野，先生抱寒疾去，不知所终。乡人感其德，名其山曰“求雨岭”。余生于其地，感其事，作七言以志之。

千年无字峙荒垇，此日因灵始得名。

野老焚词通碧落，儒生稽首荐苍冥。

甘霖乍泻风云变，裂土潜滋涕泪盈。

独立岩头听万壑，松涛如咽旧时声。

我的家乡在邢家垇。邢家垇没有姓邢的，以姚曾两姓居多。村里有座小山，名叫"求雨岭“。小时候，我有幸听老人们讲过求雨岭的传说。故事的主人翁，一为曾法师，一为姚先生。

六〇年的邢家垇，连泥土都是烫的。一直没下雨，田埂裂开的口子能塞进小孩的拳头，稻秧插下去三天就卷成枯草色。村头的老桑树枝叶稀疏，蝉鸣声仿佛烧红的针儿，尖利得扎耳朵。

九十岁的曾法师每天搬个小马凳坐在庙门口——那庙小得可怜，只有半间教室大，供着不知哪年画的龙王像，香火早断了，神案上积着半指厚的灰。他手里攥着串磨得发亮的菩提子，嘴里念念有词，眼睛却总往岭上瞟。

姚先生是村里唯一的“读书人”。他念过旧学，能背《论语》，写得一手好小楷，平时教村里的孩子认几个字，农忙时也下田。那日他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裤脚卷到膝盖，露出晒得黝黑的腿，看见曾法师坐在庙门口，就放下锄头走过去：“曾叔，又算着日子呢？”

曾法师没抬头，菩提子转得更快：“庚子年，大旱。老辈人说，六十年一轮回。”

姚先生蹲下来，从地上捡了根草茎，在龟裂的泥地上划：“上头说，搞封建迷信要挨批。你这求雨的法事，怕是……”

“可庄稼要死了。”曾法师终于抬起眼，眼窝深陷，像两口干涸的井，“我爹当年求过雨，我爷爷也求过。龙王爷不是迷信，是咱庄稼人的指望。”

姚先生沉默片刻。他望着岭上光秃秃的灌木，又望望村里蔫头耷脑的稻秧，忽然说：“若用儒礼呢？”

曾法师愣了愣。姚先生接着说：“《礼记·月令》载，‘命有司为民祈祀山川百源，大雩帝，用盛乐’。雩祭，本是儒家礼典。咱们不搞画符念咒，就按古礼来，摆祭品，读祝文，行跪拜礼。上头要的是‘破除迷信’，咱们行的是‘传统礼仪’，总归不犯禁。”

曾法师的手抖起来，菩提子“哗啦”掉了一颗，滚进泥缝里。

“能成？”

“试试。”

姚先生站起身，拍了拍裤腿的土，“我去写祝文。”

接下来的三天，邢家垇像被按下了慢放键。男人们从河里抬来青石板，在求雨岭半腰整出块平地；女人们把家里仅剩的半袋糯米蒸了，捏成三牲的模子；姚先生关在祠堂里，用旧报纸裁的纸写祝文，墨是烧的松烟调的，字是小楷，一笔一划都透着庄重。曾法师没再念经，只是每天天不亮就去岭上转，用枯枝量土层的湿度，回来时鞋底沾着焦干的红泥。

祭祀那日，天阴得像要塌下来。全村人都来了，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站在青石板周围，空气里飘着糯米饭的甜香，混着泥土的焦味。

姚先生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站在石板前，声音清朗得像山涧的水：“维公元一九六〇年，岁次庚子，邢家垇众庶，谨以清酌庶羞，敢昭告于山川之神……”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咬得清楚，祝文里没有“龙王”，只有“山川”“膏雨”“农桑”，是《礼记》里的句子，也是庄稼人的恳求。

曾法师站在他身侧，穿着那件补了又补的青布道袍，手里捧着个粗陶碗，碗里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那是村里最后一口井，水位低得要用绳子吊着桶才能舀到。他跟着姚先生跪下去，膝盖砸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全村人都跟着跪，山间的土硬得硌人，却没有一个人动。

礼成，风忽然就大了。姚先生刚念完最后一句“伏维尚飨”，就听见远处传来闷雷。人们抬起头，看见岭上的云开始翻涌，灰黑色的云团里，偶尔闪出一线银亮的光。曾法师还跪着，脸朝着云起的方向，忽然笑了，嘴角的皱纹挤成一朵干菊花：“来了……来了……”

雨是突然砸下来的。第一滴落在曾法师的光头上，他没躲，第二滴、第三滴，接着就是瓢泼的大雨。人们欢呼起来，有人脱了草帽往天上抛，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泥水溅得满脸都是。姚先生也笑了，可笑着笑着就咳起来，他用手捂住嘴，指缝里漏出暗红的血——寒气顺着湿透的长衫钻进去，他也年逾花甲，受不了折腾。

曾法师没再起来。他倒在青石板上，脸还朝着雨来的方向，嘴角挂着笑，像睡着了。人们把他抬回庙里，他的手还攥着那串菩提子，只是多了一颗——是祭祀前掉在泥缝里的那颗，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捡回来了。姚先生被人扶回家，喝了姜汤还是发冷，后来就搬了家，有人说他去了县城的亲戚家，再后来，就没人知道他的消息了。

雨下了三天三夜。差不多集中在邢家垇一片。田埂里的裂缝被填平了，稻秧喝饱了水，重新挺直了腰。老樟树的叶子又绿了，蝉鸣变得清亮。

人们在求雨岭半腰给曾法师垒了座土坟，没有碑。那时候无碑坟较多，曾法师可能没有后人，也可能后人搬家了，现在已经分辨不出是哪一座坟头。

后来，这座无名山就被叫做求雨岭。我的老家就建在求雨岭山腰，父亲也时常打趣：”姚先生要是还在，该教你念‘维公元’了。”村里目前还保留了"儒礼“，但只适用于白事。我闲来无事，有时也会去打个下手。有一天夜晚，我梦到了姚先生，传了我"祭雨”之法，赶紧起床记下。

祝文：“谨按《礼记·月令》，仲夏之月，命有司祈祀山川。今邢家垇遭旱，禾苗枯槁，民力维艰。敢以粢盛醴齐，昭告于后土、山川之神，冀垂悯念，降以膏雨……”

祭礼：“一、陈设：青石板为坛，设黍、稷、稻、粱之器，虽无盛馔，必诚必敬。二、就位：主祭者二人，曾某居左，姚某居右。三、奠玉帛：以井水代玉，粗陶碗盛之。四、读祝文：声必朗，意必诚。五、三跪九叩：每叩必及地……”

有些东西，从来没消失过。只要有心，它还会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