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屋夜谈

王笑之

黑屋夜谈 　　夜已经很深了。 　　无耻和卑鄙仍坐在那间没有窗户的屋子里。 　　桌上的酒已经喝了一半。 　　卑鄙忽然问： 　　“你说，这世上究竟是好人多，还是坏人多？” 　　无耻想了想。 　　“好人多。” 　　卑鄙一怔。 　　“既然好人多，我们为什么还能活得这么好？” 　　无耻笑了。 　　“因为好人有一个最大的缺点。” 　　“什么？” 　　“他们喜欢做好人，却不喜欢做一个有力量的好人。” 　　卑鄙点头。 　　“我明白了。” 　　“他们同情受欺负的人，却害怕得罪欺负人的人；他们痛恨谎言，却不敢拆穿谎言；他们知道事情不对，却总觉得第一个站出来的人会吃亏。” 　　无耻端起酒杯。 　　“所以，他们最后选择了沉默。” 　　卑鄙问： 　　“沉默有什么用？” 　　“沉默没有用。” 　　无耻笑道： 　　“但沉默可以让我们有用。” 　　卑鄙大笑。 　　“高明！” 　　他忽然又问： 　　“可是，如果有一天，他们不再沉默呢？” 　　无耻的笑容渐渐消失。 　　“那就给他们制造一个敌人。” 　　“什么敌人？” 　　“随便。” 　　“可以是一个陌生人，一个异见者，一个不合群的人，甚至可以是一个从来没有伤害过他们的人。” 　　卑鄙问： 　　“然后呢？” 　　“让他们先彼此怀疑。” 　　“再让他们互相指责。” 　　“最后，让他们相信：自己真正应该害怕的，不是我们，而是彼此。” 　　卑鄙拍案而起。 　　“妙！” 　　无耻却摇摇头。 　　“还不够。” 　　“还要怎样？” 　　“给他们一点甜头。” 　　“甜头？” 　　“是的。” 　　无耻说道： 　　“不要让所有人都痛苦。” 　　“为什么？” 　　“因为一个人人都痛苦的社会，很容易产生反抗。” 　　“那么……” 　　“给一部分人一点利益，一点荣誉，一点位置，一点优越感。” 　　卑鄙恍然大悟。 　　“让他们觉得自己和我们是一边的。” 　　“对。” 　　“于是，他们就会替我们说话。” 　　“甚至会主动替我们教训那些不听话的人。” 　　卑鄙笑得弯下了腰。 　　“原来如此。” 　　他笑了一阵，又问： 　　“可是，总有人会醒过来。” 　　无耻沉默片刻。 　　“那就告诉他，他太天真。” 　　“如果他不信呢？” 　　“告诉他，他太幼稚。” 　　“如果他仍然坚持呢？” 　　“告诉他，他不合群。” 　　“如果他还是不肯低头呢？” 　　无耻端起酒杯，淡淡说道： 　　“那么，就让所有人都告诉他——” 　　“闭嘴。” 　　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卑鄙低声说道：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我们一直没有消失。” 　　无耻问： 　　“为什么？” 　　“因为我们从来不是两个人。” 　　无耻笑了。 　　“继续说。” 　　卑鄙望着桌上的酒： 　　“我们是一种习惯。” 　　“是一种遇到强者就低头、遇到弱者就踩一脚的习惯。” 　　“是一种看见别人受苦，却庆幸自己没有倒霉的习惯。” 　　“是一种明知道不公，却只要自己还能过日子，就假装天下太平的习惯。” 　　无耻没有说话。 　　卑鄙继续说道： 　　“所以，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一个无耻的人。” 　　“而是一群人渐渐习惯无耻。” 　　“真正可怕的也不是一个卑鄙的人。” 　　“而是当卑鄙成为聪明，善良成为愚蠢，坚持成为不识时务，沉默成为成熟的时候……” 　　他忽然停住。 　　门外又传来了那个声音。 　　“你们说够了吗？” 　　无耻皱眉。 　　“又是你。” 　　“是我。” 　　“你还没有走？” 　　“我为什么要走？” 　　“这里没有你的地方。” 　　门外的人笑了。 　　“恰恰相反。” 　　“哪里有黑暗，哪里就有我。” 　　无耻冷笑： 　　“你能做什么？” 　　“我不能替所有人说话。” 　　“我也不能让所有人勇敢。” 　　“甚至，我不能保证自己不会害怕。” 　　门外停顿了一下。 　　然后说道： 　　“但我至少可以在所有人都沉默的时候，说一句——” 　　“这不对。” 　　卑鄙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无耻也沉默了。 　　因为他们突然发现： 　　真正令他们害怕的，从来不是愤怒的人群。 　　而只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还愿意说真话的人。 　　窗外，天色开始微微发白。 　　那间没有窗户的屋子里，却第一次有了一丝光。 　　无耻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卑鄙也看着自己的影子。 　　他们忽然发现—— 　　影子正在变短。 　　而门外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 　　“人可以一时软弱。” 　　“可以一时沉默。” 　　“甚至可以一时犯错。” 　　“但如果连良知都愿意出卖……” 　　“那么最后被出卖的——” 　　“必然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