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都站启程，登凤皇山揽云海

何向东

八月的丰都，暑气未消却已见秋意。从崭新的丰都站出发，玻璃幕墙映着青山，红色“丰都站”三字在灰调建筑上灼灼生辉，广场中央那座红雕塑如火种，点燃了整段旅程。我们随友人直赴海拔1888米的凤皇山——此山虽非《山海经》所载“凤凰栖梧”之古凤皇山，却承巴渝千年避暑之脉，太平坝乡一带素有“重庆凉都”之称，清风徐来，万籁俱寂，恰是盛夏最奢侈的馈赠。 世界因你而更美丽……。 文/随云题记：一径荒茅藏旧垒，一襟山风载烽烟。八十一载和平日，我以掌心，轻触当年卫国的脊梁。恰逢八月十五，日本投降八十一载，我自白耳山取道龙井步道，徒步奔赴泉山炮台遗址。一心想在这个意义深重的日子，亲手触碰那片湮没于荒茅间的抗战高射炮阵地。龙井步道前段尚算平整，连日山雨浸润青石板，覆着一层湿滑薄苔。密林层层叠叠遮蔽烈日，山间蝉鸣清浅，远不及山下喧闹。愈靠近山脊，道路愈发荒僻，规整石阶渐渐化作行人踏出来的野径，两旁茅草疯长，高过人头。迈步穿行，草籽、蛛网尽数沾满裤脚。我拄着登山杖拨开横斜枝桠，三小时山路独行，沿途不见半个游人，唯有浩荡松风迎面扑来，在耳畔阵阵轰鸣。几番辗转攀至山顶平台，眼前荒芜景象几乎让我疑心走错了路。道旁孤零零立着炮台遗址标识牌，传说中的防空工事大半掩埋在齐腰深的荒草之下，水泥基座尽数被枯枝腐叶层层覆盖。平台两侧遗留两处无人经营的农家乐，木门歪斜洞开，窗玻璃碎裂残缺，院中石桌青苔厚积，早已荒废多年。几只色彩鲜亮的跑山鸡自墙根窜出，歪头打量我片刻，便振翅扎入竹林，簌簌竹叶落满一地。我四下寻觅，终寻得一处炮台基座。指尖甫一贴上覆满青苔的石沿，一股沁骨凉意瞬间漫上指尖。我持杖轻轻扫去腐草落叶，青灰色水泥工事缓缓显露，掌心抚过墙面凹凸粗糙的肌理，那是当年守山官兵亲手搅拌、夯筑抹平的印记，石缝间隐约残存旧弹壳锈蚀的铜痕。这座炮台山，曾是战时重庆核心防空要塞。八座高射炮位分两列排布，与广阳坝、沙坪坝防空部队协同布防，专司拦截自东南进犯山城的日军轰炸机。1940年日军发动“101号作战”大轰炸，此处阵地频频开火，炮弹于三千米高空轰然炸裂。虽未能尽数击落敌机，却迫使敌机拔高投弹，极大削弱轰炸精度，为山下万千百姓挡下无数致命炮火。山风掠过山坳，荒草沙沙作响。空寂山顶再无刺耳防空警报，亦无震耳炮火轰鸣，唯有山下隐约飘来车流鸣笛。当年坚守炮位的将士、工事里日夜紧绷的岁月、刻在水泥上的烽火印记，尽数沉寂于漫山荒茅。只剩土鸡闲踱院落，山泉顺着石缝缓缓渗漏，往来徒步之人，大多不知这片山林承载过怎样的浴血过往。下山时分，落日西垂，山风裹挟林间清寒拂面。我回头遥望隐于茂林深处的炮台山，心中只觉此番三小时跋涉，万般值得。八月十五，胜利之日，我踏遍荒草，触到了八十余载工事留存的寒凉，亦触到当年守土将士，藏于长风之中，那一声迟来的释然长叹。2026,08,17,复制粘贴2026.8.18. 一对读书人 ——怀念我的父母亲 “青天高，秋阳照，云儿渺，风儿飘，我和同学去逍遥，前面红旗飘，蒙师后面育新苗。 青天高高，秋阳照照，应萱唱，我和好，好似遂师楼前第一遭。五十载伴侣乐陶陶。 八十光阴瞬间过，人生如同梦一道。但愿婵娟久，与此共终朝。” 这是父亲临终前用歪歪扭扭的笔迹写下的生命绝唱。当笔下流出这首歌时，泪水已在不知不觉中打湿双眸。 我的父亲和母亲是遂宁师范学校的同学。父亲是射洪人，母亲出生安岳，那时两县同属‌四川省第十二行政督察区‌，专员公署设于遂宁县。一九四零年九月，他们以第一名和第二名的优异成绩考入遂宁师范，成为同窗。父亲身材修长，皮肤白皙，相貌端正，典型的白面书生。母亲娇小玲珑，大眼睛高鼻梁，不仅漂亮还才华出众。音乐体育是他们的共同爱好，琴房里有他们弹琴唱歌的身影，球场上有他们你奔我跑的足印。不知从何时起，父亲开始不懈地追求我的母亲。漂亮的母亲当年有着众多追求者，晚年到我家来聚会的父母同窗曾说：黄晋诚那时追求苏应萱可真是锲而不舍啊！ 同为读书人的父母都矜持含蓄，很少讲他们的过去。但从后来他们的只言片语和里儿的不断挖掘中也逐渐绘成了一幅家史画卷。父亲的爷爷曾为黄氏家族族长，但到父亲时已家道中落，我的爷爷后来只能以跑船拉纤为生。而母亲的爷爷是安岳遂宁一带的名医，她的爷爷、父亲和叔叔因琴棋书画篆刻俱佳被时人称为“小三苏”，叔叔还任射洪县县长。金华陈子昂读书台上“留云仙馆”四个大字就出自他手笔。而我的外祖父母都是教师，我的外公当年就读于四川省立高等师范学堂（今川大前身），毕业后回家乡教书，在故乡第一个穿西装，第一个骑自行车，家中中西乐器十余种。这样一对地位不对等的青年，最终要走到一起，其间经历的艰难曲折我虽不知，但从他们为我起的名字中也能看出些许端倪。父母于一九四九年结婚，结婚时父亲二十八岁，母亲二十五岁，在当时已是十足的晚婚了。结婚一年多后母亲生下了我，这时距他们认识已十年，故他们以“旬”字为我取名，以纪念他们漫长而曲折的爱情。我幼年时总是听到父母亲昵地以“应萱”、“晋诚”相称，只在后来年纪大了他们才互称全名。 在遂师读书期间父母；共同组织和参与了反饥饿、逐校长的遂师学潮。在当局的高压下学潮运动夭折，不少学生上了黑名单，我母亲也在其中。而父亲的纯良和迂腐使得他的境遇更惨。当时游行的同学很多都四处躲避，父亲却单纯地迎着他们的训育官走去，结果被关进国民党集中营一年。他曾这样描述过那段时期的凄苦境遇：“身罹大难在遂州，集中营并大牢囚。世事艰难路坎坷，报国壮志实难酬”。“出狱后，讨衣食，卧街头，把衣当，吃了上顿，下顿无着落。”这时期母亲已辗转四川各地教书，生活的艰难与多变未能阻止父亲对母亲的执着追求，经过漫长的马拉松似恋爱，他们终于在解放前夕走到了一起，父亲尽其所能地在民族路皇后餐厅举办了他们的婚礼。 父母亲一生都以教书为业，又都教授语文，浓浓的书生气伴随了他们一生。父亲四九年进市公安局任户籍民警不久就调到政治部担任公安文化校教员，后因所谓的历史问题调离公安，去了偏远的綦江铁矿子弟校任教。寒暑假回到家里，家中就会经常传出父母讨论语文教学和父亲拉长调吟诵古诗词的声音。什么“主谓宾、定状补”，什么“平平仄仄仄仄平，仄仄平平平仄仄……”总从他们口里跳出。他们还经常因不同见解发生争执，一场争论后，总以母亲的胜利告终。不知真是学文学的母亲回回都对，还是钟爱妻子的父亲一贯谦让？因为我看到每次父母发生争吵，从来都是父亲赔礼道歉后二人方重归于好。父母都喜爱读书，家中简易书柜里陈列着好多署有“晋诚某年某月某日购于某某书店”、“应萱某年某月某日购于某某书店”的藏书。不过在我眼中母亲的爱读书似比父亲更胜一筹。父亲偏好历史政治，他在家的时间少，故我看到他读书的时间也少。而母亲酷爱读文艺小说，如今母亲留在我脑海中印象最深的就是改完高高一摞作业本后，坐在家门口捧读小说的画面。大约是遗传和潜移默化，我也特别爱看小说，经常我借了一本小说回家，母女俩总是抢着读，弄得我常常为了还书时间紧而通宵达旦读完一本厚书。 同为读书人的父母亲，当然希望他们的孩子也成为读书人。记忆中，母亲似乎很少在生活上为我们操心，她更多在文化上给我们以熏陶。少时，她给我们订阅“中国少年报”、“儿童文艺”，“少年文艺”，年长后家中长期订有“人民文学”、“收获”、“当代”等杂志，这是她和我们都喜欢的刊物。还在两三岁时母亲就教我们唱歌，后来又给我们买凤凰琴、秦琴、口琴，十分注重培养我们在音乐、文化方面的兴趣。而敦厚的父亲则用言行寄托着他的期望。小学时领回课本，父亲总会用牛皮纸或报纸替我包好封面，并工整地写上我的学校、班级和姓名。大约三年级时，父亲送给我一个硬壳日记本，告诉我怎么写上日期、天气等，教会了我从此写日记。大约在小学六年级时，一次父亲去中一路小学为我开家长会。取到我的成绩册后，我俩站在学校教室二楼转角处的窗户边，望着幽蓝的夜空和满天眨眼的星星，父亲深情地对我说：旬儿，你好好读书，只要你能读，无论中学、大学，就是出国留学爸爸都供养你。这句话我一直记在心上。然而我终未能实现父亲的愿望…… 在父亲身上我看到了一个中国读书人自始至终的爱国情怀。香港回归时父亲身体已不大好，他却挥笔写下“健康迫约百年恨/炮火硝烟忆犹新/香港回归传喜讯/中华崛起舞阳春/举国民众齐祝庆/海外赤子共欢腾/迎春高唱回归诵/借寓终身爱国情”。临终前不久，他还仿陆游诗写了一首《示儿孙》“死去原知万事空/但悲不见华夏同/大军南下统台岛/家庆无忘告乃翁”。父亲工作十分出色，一九五六年评为重庆市优秀教师，那时的奖品是一本厚厚的精装日记本，扉页印有一九五六年日历与毛主席和少先队员一起的画像，中间还有不少名画家的精美插图。日记本父亲一直未舍得用，至今还保存在我家中。每次抚摸着日记本的布皮封面，就恍惚感到父亲又摸着我的头对我慈祥地微笑。而母亲则才华出众，能说会写，能歌善舞，写得一手好字，是有着五十年教龄的老教师、教研组长、学校的教学骨干。职称评定时毫无争议地评为中学高教。退休留任还评为先进教育工作者。后来到电大任班主任直至七十岁后才离开教育岗位。她在一首诗中写道：“退休整一年/讲台系心怀/当年执教事/夜夜入梦来”。母亲解放前考入国立女子师范学院学过体育，解放后又调干进重庆师专学过中文。她爱好文艺，喜欢运动，个子虽小，却是女篮中锋。小时我曾在体育馆看过她一次球赛，记得她在球场上灵活地奔来跑去，速度飞快。父母都喜欢画画，我小时曾多次看到父亲作画，遗憾已无收藏。母亲的画作则在晚年更多，住老年公寓时，她的书画常在公寓展出。父母都会弹琴，二零零零年我家买了钢琴，每次父母来家，都会弹上几曲。《苏武牧羊》是他俩最爱弹也最娴熟的乐曲，如今我吹奏或弹起这首曲子，总会想起我的父母，也常常会在吹弹中不知不觉泪水盈眶。 父母共同生活了五十年，父亲在七十九岁那年仙逝。离开人间前，他已病了很长时间。那时他已无法起床，每天就在床上写诗度日。他回忆自己的一生，抒发对生的渴求，对人间的眷恋。本文开篇那首诗就是父亲临终前所写。写完那首诗，父亲把母亲叫到床边，要她与他同唱读遂师时的歌并深情地拥抱了我的母亲，之后才不舍地合上了双眼。父亲走后母亲写了不少诗词寄托哀思。父亲去世五周年，母亲还在一首诗中写道：“晋诚逝去已五年/无日不在思念君/千呼万唤无人应/东觅西寻无踪影/伊人已如黄鹤杳/追忆往事倍伤情/冥思苦想难为语/心香泪烛祭亲人”。 如今父母离开我们都已多年。在他们的合墓上，我们把“金华读书人、普州书香女”的碑刻献给了他们。 子萱丙午盛夏完稿于雍城紫云府蓉窗斋复制粘贴重庆知青诗社《子萱女士》文章。 太平坝乡一民宿内打卡。 太平坝乡一角。 在凤凰山⛰️上拍太平坝乡一角。 一双兄妹登凤凰山⛰️的途中我抢了一个镜头，父母叫他们注意安全，走慢点回头时一瞬间被定格在相机📷中。 太平坝乡一角。 凤凰山⛰️上的野花。 当地盛产烟叶成片成片的烟叶连到山脚边上。 太平坝乡凤凰山上青苔藓植物。 凤凰山⛰️上偶遇四脚蛇(蜥蜴🦎)。 刀背梁的黄昏。 太平坝乡的高山杜鹃花。 田园内见到的金瓜(南瓜新品种) 城里人很少有人能看到烟叶开花。 山⛰️上见到的无名小花。 太平坝乡中心的劲(牛)。 原单位的同事相聚在观景台上。 在太平坝乡原花🌸海之地的影像资料，现在全部改成草坪。 在等县运输公司到太平坝乡的间隙中到长江边拍了几张照片。 这一组照片拍摄于太平坝乡某民宿园中。 山道蜿蜒，云雾渐浓。登临观景台，红栏雕花、木石相间，我立于高处，指尖轻点远峰，云海翻涌如沸，山脊线上的风力发电机静默伫立，白翼与青峦相映，古老山岳与绿色能源在此和解。朋友笑言：“这哪里是看山？分明是读一首流动的山水诗。” 山间公路旁，绿栏蜿蜒，我倚栏回望：薄雾浮于谷底，车停处红影一点，衣裙斑斓如野花，在苍翠中跃动。偶遇松林深处，枝叶垂落肩头，风过耳畔，恍若听见千年前巴人踏歌而行的余韵。 下山时暮色初染，丰都站灯火已亮。现代车站与千年鬼城只隔一程山水，而凤皇山不语，只把云、风、绿意与静气，妥帖交予每一个仰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