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州东坡遗迹咏思・词六阕

梦中的蝴蝶

序东坡居士，才如江海浩渺，身似萍蓬漂零。历事北宋五帝，不惮劬瘁，却宦途巇险，屡遭贬黜。自汴京出，通判杭州，守牧徐湖，谪居黄州，流寓惠儋。暮年乞归毗陵，竟病卒于斯。余少读坡仙诗文，心向往之，恨不并世。每念鲁直"贱生恨学晚，曾未奉巾盥"，若有同憾。所幸毗陵遗迹犹存，可瞻手泽，可申遥慕。忆去秋，余舟渡运河，车骋江左，抵常州寻访仙踪。顾塘桥畔，藤花旧馆，舣舟亭中，恍见先生竹杖芒鞋之影；洗砚池清，东坡井碧，半月岛寂，犹闻龙尾墨香、雪浪余韵。俛仰览古，驰情难抑，遂倚声寄慨，得词六阕。辞甚浅拙，难尽坡公旷世襟怀；聊抒慕望，今寄紫府，冀坡老俯鉴微诚。丙午初秋(公元8月11日)于京东 （❶徐湖：即徐州、湖州。❷惠儋：惠州、儋州。❸毗陵：江苏省常州市古称。❹龙尾：即苏轼使用的龙尾砚，歙砚名品，孔毅甫赠。❺雪浪：苏轼收藏的一块奇石名称。❻词六阕：分别依贺铸、苏轼等体，均押中华新韵十四姑仄韵。） 祝英台近・漕河帆影（依程垓体）掩舷灯，收鸣橹，桅隐岸边树。犹恐惊飞，半岛拳宿鹭。更深又梦三吴，白波浩淼，待转瞬、枯山涸鮒。甚辛楚。通判印绶腰悬，欲把魃蜮戮。粜谷施粥，舟车勤宵夙。慨叹天运堪占，仕途难料，忙碌碌、乌台俟汝。 （❶漕河帆影：熙宁六年，江浙五至七月大水，秋冬复旱。时任杭州通判的苏轼，北上常润赈灾，核查灾情、放粮救饥，除夕舣舟常州。❷半岛：即舣舟所在地半月岛。❸白波：白居易《大水》诗曰：“风卷白波翻，日煎红浪沸。” ❹乌台：即乌台诗案，发生于北宋元丰二年，距熙宁六年 6 年。虽然案发 6 年后，但相关事件已有伏笔，当时沈括在浙江看到苏轼的诗稿后曾上呈宋神宗，不过未引起重视。） 青玉案・延陵古渡（依贺铸体）孤篷北去迢迢路，掠鲸浪，穿凝雾，缆系毗陵花下坞。低星远火，薜萝薝卜，正是魂牵处。仰天几乞垂甘露，争奈迟迟病侵骨，阳羡田功终旷误。凄然北望，云隔山阻，叹和归来赋。 （❶延陵古渡：位于常州延陵西路，原白云尖顾塘桥附近，为苏轼最后一次入常泊船登岸之处。❷孤篷北去：苏轼自1100年6月从海南儋州启程，耗时13个月抵达常州。❸缆系句：苏轼1101年北归常州，上岸渡口位于如今常州东坡公园内‌东坡古渡，又称御码头。❹低星远火：1073年除夕，苏轼曾泊舟常州城外，孤寂中写下《除夜野宿常州城外二首》，诗云：“行歌野哭两堪悲，远火低星渐向微。”❺薝卜：苏轼《常州太平寺法华院薝卜亭醉题》：“六花薝卜林间佛，九节菖蒲石上仙。何似东坡铁拄杖，一时惊散野狐禅。”❻仰天几乞垂甘露：苏轼数次上表，请求归老常州。❼北望：即北望汴京。❽枉和归来赋：苏轼谪居儋州时曾追和陶渊明，作《和陶归去来兮辞》‌。） 洞仙歌・藤花旧馆（依苏轼体）画廊雕柱，垂紫云青瀑，谢病东坡记曾住。望茅山、闲倚灵柏修篁，溉园圃、真趣鸟鱼花木。倦漂蓬万里，巴蜀难回，江左毗陵是归宿。对清风明月、缥缈禅音，时抆拭、三经尘蠹。藤今在，诗神久飘离，唯余韵、长萦顾塘庭墅。 （❶藤花旧馆：即北宋常州顾塘桥北孙氏馆，苏轼遇赦北归，曾在此租住，直至病逝。南宋乾道八年，常州太守在此建东坡祠，元末毁于战乱。明代中期于旧址重建，因园内有苏轼手植紫藤，故将其命名为“藤花旧馆”。 ❷鸟鱼句：苏轼《泗岸喜题》：“然吾方上书求居常州，岂鱼鸟之性，终安于江湖耶？”❸禅音：苏轼租住孙氏馆期间，其方外挚友维琳长老曾专程探望，并作偈诗相赠。❹三经：即苏轼耗费毕生心血完成的“经学三书”：《易传》《书传》和《论语说》。❺清风明月：苏轼《点绛唇·闲倚胡床》云：“闲倚胡床，庾公楼外峰千朵。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 解佩令・桥亭玉局（依晏几道体）虹飞云渡，龙蟠鹤舞，观楸枰，斑驳苍古。二指踌躇，欲点取、灵乌栖处。未回眸，江山易主。黑白逐鹿，是非宰辅，任由他，赢输升黜。明月何时，问介甫、瓜洲蠡浦。且烹茶，莫道甘苦。 （❶桥亭：今常州舣舟亭建于跨河桥上，是为桥亭。❷玉局：棋盘的雅称，亦为苏轼的代称。宋徽宗时，苏轼遇赦北归后，曾被授予“提举玉局观”虚衔。❸虹飞云渡：跨河桥形如飞虹。❹龙蟠鹤舞：舣舟亭为重檐歇山顶，飞檐翘角，檐下砖雕、木雕，饰二龙戏珠、苍松仙鹤等传统纹样。❺楸枰：舣舟亭中设一石桌，桌上摆放围棋，二老对弈，弈者为苏轼与王安石塑像。❻二指踌躇：苏轼拈棋塑像形态。❼灵乌：围棋黑子。化用王之道《蝶恋花・和鲁如晦园棋》诗句：“黑白斑斑乌间鹭，明窗净几谁知处。” ❽黑白：围棋子。❾明月何时、瓜洲句：语出王安石诗：“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❿介甫，王安石字。） 殢人娇・洗砚池（依晏殊体）文笔东悬，青玉朱藤环护。有莹莹、魁星流布。凤咮濯浪，鼠须如龙舞。弘雅甚，千载墨池独步。风雨未摧，顾塘旧府。诧神物、何移他处？御书圣眷，更岩围花覆。叹难挽、坡仙清魂回顾。 （❶文笔：即文笔塔，位于洗砚池所在的东坡公园东侧。文笔塔与洗砚池二者组合成”巨笔蘸墨”的完整文房意象，当地民间流传”科试前爬文笔塔、沾洗砚池水，方能考取状元”的说法。❷青玉：即绿竹。❸凤咮：即凤咮砚，因砚石纹理像凤凰喙得名，为苏轼最具代表性的藏砚。❹鼠须：即鼠须笔，因其笔锋强健、弹性出众，受到苏轼偏爱。❺何移他处：清乾隆二十二年，洗砚池从原址常州顾塘桥蒋氏宅，整体迁移至城东舣舟亭侧万寿亭行宫。） 剔银灯・东坡井（依柳永体）八角银床勿幕，绠痕旧，甃苔遮覆。藤蔓缠绵，星垂月沐，玄澹持平如故。润泽万物，任汲渫，虚怀若谷。坡老提瓶下木，携侣饮浆剖瓠。似井清德，叹难静守，尚可枕石闲漱。远游县圃，却留驻，文泉渌渌。 （❶勿幕：出自《周易》：”井收勿幕，有孚元吉”。幕，遮蔽。❷持平：后汉李尤《井铭》云：”井之所尚。寒泉冽清。法律取象。不概自平。” ❸下木：木，木桶。《象》曰：“木上有水，井。”意为木桶承载泉水升于地面，是井之象。❹清德：古人认为，水井具有持平、不竭、淡泊、养人的特质，且幽深淡泊、静守一处。❺文泉渌渌：东坡井被常州百姓称为“毗陵文眼”，视为滋养文脉的灵泉。） 笔友吟诗咏联相和其一短联泉存贤士意帆载济民心 漕浦尘劳怜涸鲋井泉幽寂惕乌台 一井涵霜曾饮忧民客千河留影犹怀舣舟人 其二长联溯熙宁夜系漕舻怯扰沙禽睹浪涌山枯朝暮驰行竭念苍生纾旱涝叹通判身担民命劳施糜谷惜祸机潜蓄浮沉宦海空留帆影阅沧桑 其三七绝延陵渡口觅仙踪，藤老花深旧馆空。六阕新词酬古意，一池墨浪起长风。 其四七律万里萍踪系此城，藤花旧馆月三更。漕河帆影风兼雨，古渡烟波暗复明。一局楸枰分黑白，半池砚水鉴枯荣。坡仙去后泉犹渌，千载犹闻击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