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母亲离开我已逾半年,每每想念,总忘不了她的背影。炊烟是房屋升起的云朵,是柴禾化成的幽魂。炊烟宁静、纯洁、轻盈、飘渺。无云的日子,炊烟是空中的云朵;而有云的日子,它们则是云的长裙下飘逸着的流苏。</p><p class="ql-block"> 炊烟构成一动一静的画面:静的是一幢连着一幢的茅草房,动的则是袅袅上升的炊烟。炊烟涂抹一冷一热的温情:房屋是冷色调的,炊烟则是暖色调的。这一动一静,这一冷一暖,将蒲河岸边小村宁静平和的生活气氛完美地烘托出来了。</p><p class="ql-block"> 这是我儿时最留恋的画面,那里有母亲在案板前灶台旁忙碌的背影。</p> <p class="ql-block"> 那是吃就是全部的饥馑年代:青黄不接的春脖子里,有碧绿的野菜,有清白的榆钱儿,有白嫩的槐花,有家养的鸡鸭蛋……更有蒲河里开河的煲臭鱼;夏秋烂漫充盈的日子里,园子里有青的辣椒,绿的黄瓜,紫的茄子,白的豆角,红的柿子……更有蒲河里的鱼虾蟹螺,菱藕鸡头;呼号凛冽的冰冻时节,有土豆萝卜大白菜的“老三样”…… 更有蒲河冰塘中出的鱼,冰眼里抹的虾。</p><p class="ql-block"> 印象很深的是,夏日里母亲在黑色铸铁锅前忙碌的背影。她中等个,清丽的身材,齐耳的短发,上身穿一件白色对襟砍袖短褂,腰间系蓝色碎花围裙。母亲洗菜,我沥沥啦啦地从大缸中擓一瓢水;母亲切菜,我探头到案板处;母亲翻炒,我哈在锅台旁,偶尔也塞一把柴禾到灶坑里……更多的,我搂着母亲湿漉漉的散发体香的后背,嘴里碎碎地念叨:“妈,今晚吃啥饭,做啥菜啊?”每有此时,母亲常是随手抹一把我淌着哈喇子的小脸,细语道,“节省要从袋子口开始。”意思是等一袋子米吃完了,再节省就没有用了。所以,我们吃过野菜粥、杂粮饭、杂草饽饽,但七口之家的高粱米袋、苞米面袋从未空过。我们穿过补丁压补丁的衣裤,但我们哥五个在冬天从未挨过冻……</p><p class="ql-block"> 那时母亲在灶间忙碌的身影,似和着音乐节奏在流淌着、跳跃着、缠绵着……那节奏,时重时轻,时急时缓;时而欢快,时而忧戚;时而迅疾,而时和畅。儿时,母亲灶间忙碌的背影是一帧满屏的移动风景,装点我成长的路途。</p> <p class="ql-block"> 我们哥五个紧挨紧,渐次长大,尤其大哥二哥已到了谈对象结婚的年龄。那时候买布要布票,买粮要粮票,买肉要肉票,买糖买烟买酒也一样。母亲串掇了票证,但买时还得要钱。除了生产队的工分钱,养两口猪,养鸡养鸭,换钱。而一年四季里,蒲河挂鱼的丝挂一直可以卖钱。那时母亲留给我的背影,就是一年里没日没夜地织丝挂。</p><p class="ql-block"> 细如发丝的白色丝线,晃人的眼。拆绺、榥线,穿梭子,织丝挂,织只有一扁指多宽挂板的丝挂,一片网有100米长,有一米五左右宽。一趟趟拓宽,堆积;一板板延长,逶迤;一团团,跌宕……</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那是个暑气正盛的时候,母亲答对我们吃过晚饭后,就端坐在炕稍织丝挂。渐渐地,时间晚了,天空像被浆洗过一样,散发着青草的气味。母亲穿着灰白色跨栏背心,下身穿黑色家织布裤子,盘腿端坐在挂榥子前。穿挂板,缠绕,打结,够一板,挪一趟……静静地能听到心跳,默默地能嗅到熨贴,矻矻地能感到坚韧。母亲在丝挂前低头专注织穿,像一朵烛焰。月色和星光,从窗棂间渗透下来,打在母亲布满勒痕的手背,留着蒲河夜晚的味道……而风穿过夜色,像一把明亮的刀子。</p><p class="ql-block"> 夜半,母亲咳了一次,我递过去一碗水,感到母亲的后背似乎一点点弯曲了,那后背都是潮润的。我和母亲都没说话,静得像这老宅子里的家具。为了赶活,那晚母亲没睡,第二天天亮了,母亲织挂织了一整夜。近一个月能出一片挂,一片挂,只能卖二三十元钱啊!</p><p class="ql-block"> 母亲妙手,流芳编织,她在萃取天光,幻化星芒!青少时,母亲四季里织挂的背影,是一尊坚韧的鲜活的雕像,调正我人生的坐标。</p> <p class="ql-block"> 蒲河,宗教般的存在,是我的向往与尊重。我不只是着墨于她,是我已成为她的一部分,如母亲不再是背影,而是我的脊梁。</p><p class="ql-block"> 时光仓促,母亲老了,我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母亲从打纸牌,串门,到守着门口枯坐,后来就只能就着炕被萎顿了。她从穿着应和四季的衣服,到后来终日里上身穿一件薄衫,下身只穿着纸尿裤。</p><p class="ql-block"> 临近年关,我照例回去看望耄耋之年的母亲。我进屋烧着了水,收拾了一下卫生,然后告诉母亲起身我要给她洗洗。</p><p class="ql-block"> 母亲说好,但仍躺着。我再说,母亲才挪了挪瘫软的身子,但还在原地,只隔尿垫抻出了一点褶皱。她大口喘气,佝偻着的身子伸展起伏,她用骨折复位不佳而扭曲的手腕颤抖地拄着炕被,褐色黑斑的脸上,渗出汗珠,一绺湿发贴在额前……我脱鞋上炕,用两臂搂着母亲挪动,母亲头顶又湿了一片……垫塑料布躺着洗了头,又用炕被呛着母亲,擦了身子,又洗手洗脚,剪指甲……忙完了,冬日里的我早已通身是汗,全身湿透。我挥手擦汗,朦胧中见母亲单薄瘦削蜷曲的身体,歪斜着堆坐在炕被上,头发花白稀疏,碎花套头衫褶皱汗浸,悬在身上,如一面老旧的旗帜……多么单调,多么孤苦,多么无助……那背影定格在我记忆的视野里。</p> <p class="ql-block"> 缓缓神的母亲,咳嗽着,如柴的驼背,上下起伏,嘴里嗫嚅,“来了就不闲着,让我又活了一回啊……”孱弱的声音在屋子里展开,像水面上投进了一粒石子。我赶紧侧过头,布满汗水的脸上,泪流如注……</p><p class="ql-block"> 如今,家乡的生活,因人少而单调,又因单调而淳朴。在单调淳朴中静静生活,有水般的沉静坚韧,有山样的从容淡定,如我母亲的背影不能忘却。</p><p class="ql-block"> 因为:</p><p class="ql-block"> 蒲河那么大,装得下多少母亲样的背影。蒲河又那么小,只容得下背影坚韧样的母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