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长卿 ‍听弹琴

Qiao daifu

刘长卿 听弹琴 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古调虽自爱，今人多不弹。 中学时期画 欣赏小樵 这首诗的原题是“弹琴”。收入《唐诗三百首》时，给改成了“听弹琴”。诗虽然以琴为题，中心思想却是要抒发由鸣琴引发的联想。估计蘅塘退士改题的原因是觉得只有听琴，而不是自己在弹，才可能分出心来产生联想，抒发感叹。但是，深入到诗的内容，试着体会诗中的思维逻辑，说的更像是长卿自己在弹琴。 1 这首诗 古琴七弦，其音清澈如流水，长卿形容为“泠泠”。泠，音铃，就是形容清凉，冷清。古琴弹奏有一名曲，《风入松》。诗僧皎然曾作《风入松歌》，其中提到此曲为嵇康所做。嵇康是晋朝第一高士，也是千古以来几乎无人可以效仿的抚琴高手。所以，在泠泠的琴声里静听清风吹过古松，不由得感觉到寒意。这是奏琴可以达到的至高境界。虽然提到“静听”，但是“听”不仅仅是声音对耳朵的震动，完全可以是心对乐曲演奏的感动。弹琴人同样会被感动。而且，能把自己受到的感动传达给听众大概属于演奏家们可以达到的最高深境界。 诗的下半，“古调虽自爱，今人多不弹”才是这首诗的核心内容，是长卿借着这首诗真正想要说的话。两句的效果是在营造一种反差，用心中的喜爱与世俗时尚之间的不合拍来体现自己不随波逐流的情操。这两句也是这首小诗值得进一步讨论的缘由。 2 古调不弹 古调不弹已经成为成语，来源就是长卿的这首小诗。“古调虽自爱，今人多不弹”，字面上虽然没有表露褒贬，顺序安排却表现出清楚的倾向。这两句话如果倒过来说，境界就会高很多。“虽自爱”是状语从句，主句是“今人多不弹”。也就是说，虽然想告诉读者我心中的所爱，但是真正介意的，不说不行的却是“今人多不弹”。问题在于，这样说里边深一层的含义相当于是在抱怨世人能理解我琴声者稀。一件作品向世界展示，产生的回响反映的是作品的艺术效果。反应不很理想，可能是作品还有改善的空间，也可能是阳春白雪，和者盖寡。可即使真是阳春白雪，自己知道就行了，去埋怨听众不懂大概也是有点儿不可取。这两句里边暗含着一个简单的逻辑幽默，蘅塘退士改题时可能没有意识到。既然“今人多不弹”是诗中最想说的话，“自爱”就应该是在暗示自己在弹。否则岂不是“多不弹”的“今人”里也包括了自己？ 3琴为谁弹？ 中国历史上有个流传极广的故事，高山流水遇知音。俞伯牙是位抚琴高手，却走遍天下不遇听得懂的人。一次夜泊，起兴抚琴，知音弦忽断。伯牙大喜过望，终于遇到了知音钟子期，相见恨晚。临别，伯牙约子期来年再会。伯牙如期而至，子期却已经离世。于是，伯牙到子期墓前为知音最后一弹，然后碎琴于墓碑上，终生不再奏。从此，高山流水，知音难遇，就成了中国知识分子的千年魔障，不知道感动了多少人，不知道被多少人反复咏叹。的确，琴棋书画是中国知识分子的情操修养，基本人人可以为之。可之所以对知音的概念如此珍视，并非说明中国知识分子一律都是阳春白雪。最大的驱动力可能来自科举制度。文人中举便是入仕，从此脱离白身。可是，科考是否得中，决定因素却往往不完全在于知识与文才。一个落第书生面对巨大的科举大山几乎一筹莫展，难以厘清落榜原因何在。于是，难遇知音就是一个自我慰籍的方便出口。琴并非生活的基本技能，乃是情操修养，精神世界的寄托。伯牙遇到子期知音固然可喜，可是，子期一去便碎琴不再弹也是过于极端，不见得可取。 试想，琴究竟为谁而操？ 这里，王维的境界才更加值得效仿。“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王维对琴的理解更深一些。这首小诗说得很明白，弹琴原本并不必须听众。愉乐自己，寄托自己的情怀，才是操琴的本心。这道理就像写个美篇，有美友点赞固然好，可以此为写作目标就很可能会有失望。写，是因为有话要说，说得有意思自己就会感觉更好。所以，过些时间自己回头读一下，仍然觉得满意，这才应该视为对写最为值得的回报。 4 回到这首诗 从以上各方面欣赏体会这首诗的内容，虽然这也是一首非常精致古拙的小诗，格局却算不得特别高。这也不能算是对长卿的批评，因为这称得上是千古中国文人的一个最常见的心理状态(包括自己😚😅）。其实，长卿这首小诗实际截自另外一首诗。那里面不加掩饰的点明，诗意在于干谒，就是为了求着有势力的人提携一下自己。长卿大概后来也意识到干谒求人是在给这首小诗降格，因此才又截裁出来，作为单独一篇。原诗如下： 杂咏八首上礼部李侍郎·幽琴刘长卿月色满轩白，琴声宜夜阑。 飗飗青丝上，静听松风寒。 古调虽自爱，今人多不弹。向君投此曲，所贵知音难。 长卿另外还有一首诗，也以清琴古调来表达知音。客舍赠别韦九建赴任河南韦十七造赴任郑县就便觐省刘长卿 与子颇畴昔，常时仰英髦。……人生未鹍化，物议如鸿毛。迢递两乡别，殷勤一宝刀。清琴有古调，更向何人操。 以下两篇于201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