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那所农村完中,是当地最高学府。其实简朴平常的像被时光遗忘的旧棋盘,几排灰扑扑的架子房,规整地排列着。</p> <p class="ql-block">我被安顿在最后一排的最后一间,原是个储物室,清空了,便成了我的巢。教导主任说他也曾住过这间房子,冬天特别冷,墙面顶端的通风窗上堵的麦草就是他塞的。背后是旱厕,墙皮时有剥落,夜里“鞋(hai)底板”爬行在头顶左右窸窣作响,与我这新来的主人争着天地。然而彼时年轻,一个大专生被安排代高中课,只觉得意气风发,那陋室也仿佛镀了一层希望的微光。</p> <p class="ql-block">我教两个班的数学,是二班的班主任,每日里与公式定理周旋,同少年心气碰撞,竟也不觉其苦。我的课大约是好的。少年人总不耐枯燥,我便将那些线条与数字,掺些笑声与趣谈送与他们。他们笑了,眼神亮了,我便觉得讲台之上有春风拂过。不久便上了公开课,教研组长听了,教导主任听了,最后全体教师都来听。赞扬的话如水般涌来,我虽面上谦逊,心里却不禁有些飘然,自以为摸到了教书的门道,仿佛真成了一号人物。</p> <p class="ql-block">那日午后,阳光白得晃眼。我正为下午“雷锋精神在闪光”的主题班会做着最后的预备。几个有特长、有兴趣、有爱好的学生,用彩色粉笔在黑板上勾勒出那几个大字,周围细细画上花草,退后两步端详,自觉十分醒目,堪称一件小小的杰作。这班会颇受重视,校长竟通知了班子成员与所有班主任前来观摩。我想,这又是一次不容有失的亮相。</p><p class="ql-block">课前片刻,我于前院见几位同事闲谈。目光所及,忽见一陌生青年男子极度兴奋,冒然而来,约二十五六年纪,中等个子,头发蓬乱如草,衣衫沾满尘灰,更刺目的是他手中一根三尺长的鞭杆,被他舞动着,在空中劈出呜呜风声,口中又念念有词,似与无形之人激烈争辩。身旁有老教师低语:“那是某某某,以前的学生,口才极好的……可惜了。”他以手指轻点太阳穴,神色间是一片淡漠的惋惜。我的心微微一沉。</p> <p class="ql-block">班会准时开始。教室后方坐满了观摩的领导与同仁,气氛肃然。班长与学习委员这对主持人刚站定,教室门便被推开了。校长提着凳子进来,坐在教室靠前的位置。我转身便将教室门闭上。</p><p class="ql-block">然而这时,那门又一次被推开。这一次,进来的是在前院舞鞭杆的那个人,他没有拿那根吓人的鞭杆,但那股不容置喙的气场却分毫未减。我抢上前欲拦,他竟视若无物,目不斜视,径直走向教室后方,在众目睽睽之下,寻了个空位便要坐下。校长淡定起身,正要干涉,他却忽然站定,手臂一扬,直指我精心描绘的黑板。</p><p class="ql-block">“校长!”他声音洪亮,斩钉截铁,如同宣告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雷锋精神在闪光!”说罢,他像是完成了某项使命,安然落座。</p> <p class="ql-block">那一刻,空气仿佛凝固。所有的目光都投向我这个年轻的班主任,等待着一场无法预料的混乱,或是我苍白无力的处置。我的脸颊滚烫,脑中一片空白,先前预备的种种机巧,在真实的、滚烫的现实面前,碎得一文不值。</p><p class="ql-block">就在此时,一位来观摩的老班主任缓缓站了起来。他走向那青年,脚步安稳,不见一丝慌乱。他行至他身边,并未拉扯,只将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肩上,如同一位熟识的老友。“你来了,好呀。”老班主任的声音温和得像午后晒暖的池水,“你曾是我班的人才,口才不错,难得你来。”他略作停顿,那青年仰头看着他,眼中狂乱的锋芒竟收敛了些许。“走,跟我这个老班主任到我房间叙叙旧,也畅谈一下你的口才心得。”</p> <p class="ql-block">没有强迫,没有斥责,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惊怪。他只是向他发出了一个邀请,一个承认他价值、尊重他往昔的邀请。那青年脸上的紧绷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他甚至浮现出一种近乎知足的笑意,顺从地站起身来,跟着那位老教师,安安静静地走出了教室门。</p><p class="ql-block">门轻轻合上。</p> <p class="ql-block">班会照常进行了下去。或许依旧“成功”,依旧获得了掌声。但我站在那儿,看着黑板上“雷锋精神在闪光”那几个五彩斑斓的美术字,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虚浮。先前我所理解的一切“闪光”,一切精心设计的课堂技巧、活动预案,在那位老班主任几句寻常话语面前,骤然失了分量。</p><p class="ql-block">他未曾宣讲雷锋精神,却伸手抚平了一颗焦灼的灵魂;他未曾书写标语,却用最朴素的善意,守护了一室安宁,也守护了那青年残存的自尊。那瞬间的从容与智慧,绝非源于任何一本教育理论的教程,那是一种深植于生命土壤之中的、对人世间困顿与无常最深切的体察与悲悯。</p> <p class="ql-block">我所醉心的那些闪光,是画在黑板上的花草,鲜艳而规整;而那位老教师所践行的,则是默然渗入裂隙的微光,不张扬,却真正照亮了某个瞬间的幽暗。它告诉我,教育的真谛,或许从来不在聚光灯下的示范,而在于无人围观时,你如何对待一个突然闯入的、迷途的生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2026年8月11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