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宝五十岁：蚊子都往身上蹭的“成熟活法”

雲鬆書斋

阿宝五十岁：蚊子都往身上蹭的“成熟活法”

阿宝今年五十三。

五十三岁这个数字，搁在旧社会算半只脚进棺材，搁在现在算“中年再创业”，搁在阿宝身上，算“还活着”。

他还活着，靠墙根坐着，左腿跷在右腿上，拖鞋露着大脚趾，蚊子落上去他都不拍——不是修养好，是拍不动了。

从前蚊子不敢近他身，他身上那层古龙水够熏死一窝蚊种；现在蚊子知道，这身肉里连血都寡淡，蹭一口等于免费吸口凉白开。

阿宝不怨恨任何人。这句话他从五十岁生日那天起，每天对着出租屋天花板上那块霉斑念三遍，像念佛。

他不怨恨第一个老婆。

那女人跟他从地下室卖盗版碟起家，阿宝扛箱子她收钱，阿宝被城管追她递水。后来阿宝赚了第一笔大钱，两百万，包了个夜场小妹叫琳琳。琳琳十九岁，睫毛比阿宝的生意账本还密。第一个老婆闹，阿宝说：“你不懂，男人这个阶段需要新鲜空气。”新鲜空气在琳琳床上喘了半年，第一个老婆签了离婚协议，分走一辆宝马和城南两间商铺。阿宝摸着琳琳的腰说：“值。”

他不怨恨第二个老婆。

第二个是琳琳介绍的闺蜜，叫薇薇，二十二岁，学茶艺的，说话带气声，阿宝觉得这回是“灵魂伴侣”。婚礼在游艇上办的，请了三十六桌，每桌放一瓶茅台，阿宝穿西装像卖保险的成功人士。薇薇陪他三年，在他第三次生意扩张时，把公司账上八百七十万转去买了理财，受益人写她妈。阿宝发现时，薇薇正抱着个瑜伽球说“我们要不要个孩子”。阿宝说：“你先把我钱吐出来。”薇薇吐不出来，离婚了。阿宝跟兄弟喝酒：“女人嘛，都是阶段产品。”

他不怨恨第三个老婆。

第三个是饭局上认识的，三十一岁，离异，带个儿子，自称“不喜欢钱只喜欢聊哲学”。阿宝那会儿身家过亿，在市中心有平层，在海南有别墅，在微信里给自己备注“宝总”。哲学女陪他逛画廊、听昆曲、读 《人类简史》有声书，半夜跟阿宝说“你是我见过最深的男人”。阿宝信了。婚后第八个月，哲学女用阿宝的名字担保，帮“前夫的表弟”借了三千万，爆了。阿宝的资产清算完，剩一台冰箱、一张床、和挂在墙上的“优秀企业家”铜牌——铜牌后来被收破烂的估了八块钱，阿宝没卖，留着辟邪。

三次婚姻，阿宝总结：“都不是坏人，都是我愿意。”这句话他现在说得很轻，像蚊子翅膀扇的那点风。

他也不相信任何人。

从前阿宝最信“兄弟”。发小张胖子，跟他一起在火车站倒票，后来阿宝拉他进公司当副总，配车配房。张胖子在前年对阿宝说：“宝哥，我给你盯盘，这波区块链稳赚。”阿宝投了四千万。链没区块，盘是张胖子自己开的盘，钱从阿宝账户进去，从张胖子小姨子账户出来。张胖子现在在澳洲晒龙虾，朋友圈屏蔽了阿宝，但阿宝从共同好友那儿看见了——他笑着划走，说：“不信了，真不信了。”

他不信司机，因为司机曾把他送去洗浴中心然后跟记者说“宝总每周必到”；他不信会计，因为会计在他破产前三个月就开始给自己买年金；他不信那个总叫他“干爹”的场子小弟，因为小弟昨天还在他面前点烟，今天就在群里转“阿宝已欠债跳楼”的谣言，配文“爷青结”。

阿宝现在连自己都不信。早上照镜子，镜子里那张脸浮肿、眼袋垂到颧骨，像被揉过的报纸。他伸手摸，镜面凉的，脸也凉的。他心想：这玩意儿昨天还说要去送外卖，今天连下楼都嫌楼梯吵。

他不指望任何人。

儿子跟他断联四年，朋友圈设了不可见，去年通过一次话，开口是“你把我那套学区房抵押的钱还我，不然我起诉”。阿宝说：“你爸我现在蚊子都不赶，还赶法院？”儿子挂了。

母亲八十了，在老家跟阿宝说“回来吧，灶头给你留着”。阿宝回去过一次，发现母亲留的不是灶头，是教训：“你爹死得早，我让你读书你跑去唱歌，让你稳当你跑去赌，让你惜福你跑去换女人——现在晓得回来了？”阿宝在堂屋坐到半夜，听老鼠啃梁，没敢接话。他指望不上娘，娘也指望不上他。

从前围着他转的那些“朋友”，现在见面像撞见前世仇人——不是仇，是尴尬。他们不是不想帮，是帮不起；也不是帮不起，是“宝总”变“宝叔”之后，连尴尬都省了，直接绕开走。阿宝在菜场碰见当年给他开游艇的船长，船长拎着一把空心菜，点头：“阿宝啊。”——“啊。”“买菜？”“嗯。”“挺好，挺好。”——然后船长走了，空心菜叶子晃晃，像在替阿宝鼓掌。

阿宝把那段“很受益的话”抄在便利店凑单买的横格本上：

真正成熟的活法，不怨恨任何人，不相信任何人，不指望任何人，任何人都不值得你浪费时间和精力，你必须把所有的生命能量用在自己身上，才能过上自己期待的美好生活。成熟从不是学会迎合与依赖，而是戒掉期待、放下怨恨，把人生的主动权，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抄完他笑了。笑完发现，这页纸反面印着“买二送一”促销广告。他拿圆珠笔把“买二送一”划掉，在底下写：“我现在买一都送不动。”

你说这是讽刺？不，这是阿宝的睡前读物。

他真信。因为他没别的可以信。

早上六点，阿宝被蚊子咬醒，腿上三个包。他挠挠，起身烧水，泡一杯散装茉莉。水壶是房东的，锈了；杯子是上次外卖送的，印着“恭喜发财”。他端着杯坐回墙根，阳光斜进来一道，照见地上他自己的影子——瘦，但直。他忽然觉得，这影子比当年穿西装拍宣传照那张还像“宝总”。

手机震了，催债的短信。他看一眼，删了。微信弹窗，前琳琳发来：“听说你落魄了，节哀。”他回：“不哀，成熟了。”对方秒回一个表情包，是一只猫戴墨镜，配字“爷青回”。阿宝把手机扣桌上，拿起那段话又念一遍。

念到“不怨恨”时，他想起第一个老婆分商铺那天没哭，只是说“阿宝，你迟早会懂，女人不是阶段产品，你是”；念到“不相信”时，他想起张胖子临走前拍他肩：“宝哥，商场如战场，别当真”；念到“不指望”时，他想起哲学女在法庭上低头，睫毛还是那么密，密得能筛掉所有良心。

他都懂了。懂的时候，什么都没了，连懂本身都成了蚊子蹭的那点痒。

阿宝五十三，租住在城西老小区六楼，没电梯。白天他下楼遛弯，拎个布口袋，装半瓶水、一把蒲扇、和那本横格本。他在小区花坛边坐，看老头下棋，看保姆推娃娃，看外卖员摔了跤爬起来继续跑。有一次一个小女孩问他：“爷爷你为什么一个人？”阿宝说：“不为什么，成熟。”小女孩跑开，她妈远远喊“别跟陌生人说话”。阿宝冲那妈点头，妈没看见，或者看见了当没看见。

晚上他有时去桥头听人唱民歌，有个秃头大哥唱《山丹丹花开红艳艳》，调门劈了，阿宝跟着哼两句，被旁边大爷认出来：“你不是以前那个……那个唱民歌的阿宝？”阿宝说：“不是，同名。”大爷说“哦哦”就转头了。阿宝继续哼，哼到“红艳艳”那句，嗓子眼里像卡了颗枣核——咽不下，吐不出，就那么噎着，正好。

他现在把所有的生命能量用在自己身上。具体做法是：早上拍拍腿，中午吃七分饱，下午把那段话念三遍，晚上十点睡。偶尔翻翻手机里存的老照片——游艇、平层、三个婚礼、琳琳的腰、薇薇的茶席、哲学女的《人类简史》书脊——看一眼关掉，像关掉一个太长的广告。

他不怨恨拍照的人，不相信照片里的自己，不指望照片再亮一次。

蚊子又来了。这次落在他手腕上，叮得很慢，像在签字。阿宝没拍。他低头看那蚊子，肚子一点点红起来，红得像当年婚宴桌布的颜色。他轻声说：“吸吧，反正我也没别的东西值得你浪费时间。”

风从楼道灌进来，横格本翻页，那段“很受益的话”被吹到“把人生的主动权，牢牢握在自己手中”那句，停住。阿宝盯着“主动权”三个字，看了很久。

他伸手，把本子合上。

合上的声音很轻，比蚊子扇翅还轻。

墙根外头，城市的车在响，人在骂，外卖在跑，谁也不知道六楼墙角这个五十三岁的男人，刚刚完成了他这辈子最隆重的一次成熟仪式——

没有观众，没有鲜花，没有前妻和兄弟，只有一只蚊子，替他盖了章。

阿宝站起来，拖鞋啪嗒啪嗒走向厨房，给自己下一碗面。面里没放肉，放了一勺老干妈，和半截葱。他端着碗坐回霉斑底下，吸溜一口，烫得皱眉，然后舒开。

活着。不怨恨，不相信，不指望。

碗底朝天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碗面，比当年游艇上那桌佛跳墙，熟得恰到好处。

（完）

注：文中“阿宝”为融合市井传闻与 《繁花》式符号化命名的虚构人物，非特指歌手阿宝（张少淳）或周正毅等真实人物；所引“真正成熟的活法……”一段，系网络流传、常冠名莫言的鸡汤文本，非严肃文学出处。 文中三次婚姻、身家过亿至落魄等情节均为讽刺性虚构演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