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思园：退思帖

陈德汇

美篇号：22992767

江南唯一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的贴水园林，苏州同里退思园。相传园主任兰生被革职归乡，取《左传》“退思补过”之意而命名。园林呈横向布局，宅第在西，花园在东，亭台楼阁环池而建，荷香石舫、草堂眠云，咫尺之间移步换景，素净淡雅，有晚清江南园林的精巧，含士林大夫自省之意。​

步入大堂，两侧挂有明代大思想家王阳明《传习录》中的两句格言：“种树者必培其根，种德者必养其心”。门楣上“退思园"三字由中国书法家协会原名誉主席启功题写。漫步小径上，脚下的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响，路边的花草树木，郁郁葱葱，散发着阵阵清香，让人心旷神怡。

穿过槅扇，来到“荫馀堂”。厅名取义《周易·坤卦·文言》——"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寓为祖荫庇佑、福泽有余之意。厅中摆设，却不见半分宫室那种浓墨重彩的瑰丽张扬，唯有江南文人一脉相承的清简风格。正中设紫檀翘头案一具，旁置一尊博山炉，沉檀袅袅；案前太师椅一对，椅背雕刻松竹梅“岁寒三友”，刀法简净，气韵萧疏。

音乐声声，循声而去，轩前盆栽老松，虬枝盘曲如龙，松针在泛着青铜色的光。轩内摆放古琴台，琴台上一张仲尼式古琴，琴身漆色斑驳，七弦上凝着薄尘，发出低沉的嗡鸣，带着泥土的厚重与松脂的清香。由此联想任兰生罢官归隐后，会在此抚琴自娱，指尖流淌出的，是对仕途的释然，对山水的眷恋。那琴声里，有松涛阵阵，有流水潺潺，有月明星稀的夜晚，有梅开雪落的清晨。

穿过门洞，迎面是一堵黄石假山。山石嶙峋，山势忽高忽低，曲折如龙蛇游走，引得人不由自主沿着石径盘旋而上。石径穿过一小洞，容一人侧身进入，躬身钻入，头顶石缝里漏下几缕天光，照得洞内泛着幽幽的绿。出得洞来，朝上登至半山亭。凉亭飞檐翘角，檐下铜铃被风拂，叮咚作响。

步入岁寒居，匾额高悬，三字如松间落墨，沉静自持。一扇八角冰裂纹花窗，将天光筛作细碎的银屑，铺在窗下的木榻上，两侧挂画与盆栽疏朗有致，色调素净，光线温软，一室清寒而不凄冷。

这里是退思园赏冬所在。名取《论语·子罕》：“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屋后一方小天井，松、竹、梅三友并植。透过那扇冰裂纹窗望去，寒枝疏影恰被框入窗格，宛如一幅活的山水。

转过石舫，沿曲径西行，几株松竹梅——岁寒三友，齐聚于处。

松枝虬曲如龙，苍皮皴裂；竹节挺拔似剑，翠竹青叶黄叶斑驳；老梅枝上已绽出米粒大的花苞，越是经历风霜，越要开得这般清绝。伫立其间，环顾园中一草一木，松不垂头，竹不弯腰，梅不敛色。将仕途的坎坷都化作了山水花木的灵秀，于无声处替主人作答：所谓退思，不是向岁月低头，而是与自己和解。

沿舫边曲廊前行，廊柱上刻着“清风明月不须钱”的联句。字迹已有些模糊，古意浓浓。廊壁间嵌着漏窗，窗格雕成冰裂纹、六角纹、书卷纹，一扇窗就是一幅景。透过窗户望去，远处亭台楼阁，山水林溪，移步景换。

山脚下有池，池中泊着一艘不系的石船，是著名的“闹红一舸"。

船形石舫半浸水中，舫首雕着两尾锦鲤，池面睡莲未醒，圆叶上凝着露珠，涟漪轻漾。

舫内设石桌石凳，想来当年园主人罢官归隐后，常在此听雨观鱼，看云卷云舒，寻一份内心的安顿。此刻我独坐舫中，忽觉船身微微晃动——竟分不清是水波在荡，还是时光在流。

退思园的美，正在于这水与建筑的难分彼此。

陈从周先生说退思园是“贴水园”——山亭馆榭，皆贴水面，园如出水上。别处园林是依水而建，这里却是浮于水上。飞檐翘角临水而立，太湖石畔树影婆娑，水面如镜，将天光云影、黄绿枝叶尽数倒映，上下一色，恍若两重园林叠在一起。

移步换景，借水成画。此刻我在这贴水而建的江南园林里，看云卷云舒，听雨落鱼跃，方知何为“虽由人作，宛自天开”。

再往前，行至“水香榭"，水声潺潺。榭前池水如镜，倒映着白墙黑瓦，天光云影俱沉其中。池边植着几株垂柳，柳丝轻拂水面。榭内设着美人靠，倚栏而坐，见水中游鱼往来去合，时而聚作一团，时而散作星点，划水作响，声音清越。

穿过月洞门，沿回廊折向园子西北角，便到了"天香秋满"。此处是秋景驻足地。庭院不大，遍植桂树——丹桂、金桂交错而立，枝柯相接，织成一片浓荫。

步入厅内，“天香秋满”匾额高悬，字迹苍劲古拙。四壁挂满水墨山水，烟岚云树，与窗外的真山真水遥相对望。下方木质柜台与玻璃展柜中，陈列着印章、瓷器、小摆件，将园林的雅致与民间手艺糅合一处——让游人在感受古典秋意之余，也能带走一份江南的纪念。

出天香秋满，沿贴水回廊迤逦南行，来到了"菰雨生凉轩"。轩名取意南宋姜夔《念奴娇》——“翠叶吹凉，玉容销酒，更洒菰蒲雨”。

轩贴水而筑，背临荷池。正中高悬"菰雨生凉"匾额，字迹清峻；两侧楹联名句——“种竹养鱼安乐法，读书织布吉祥声”，相传为晚清名将彭玉麟题赠。寥寥十四字，不谈功业，只说桑麻，倒与园主“退思"的心境遥相呼应。

沿回廊行至西园尽头，一堂巍然，匾额上"退思草堂"四字，堂前两尊石狮踞坐，堂门洞开，一堂明式家具静静陈列——四仙桌、太师椅、条案、花几，皆用上等黄花梨制成，木纹如流水般自然流畅。

正中那幅水墨《归隐图》，画轴虽已褪色，绢边泛黄，画中老者峨冠博带，手持竹杖，正踏着夕阳归去。身后青山隐隐，身前炊烟袅袅，那步态不疾不徐。

我立在画前，忽觉画中老者的背影与园主任兰生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他们都曾在仕途的浪峰上颠簸，都曾在繁华深处转身，最终把一身风尘卸在了山水之间。

画中的光影落在老者肩头，而窗外的阳光，正落在我身上。

离园时，我最后回望了一眼西庭。忽然懂得任兰生当年题写"退思"二字时的心境。

退，不是从人生战场上的仓皇撤退，而是行至水穷处，坦然坐下，看云起时的另一种抵达；

思，不是对往事的无尽反刍，而是历经风波后，于山水花木间重新认出自己时的那份清明。

转身离去，像一句叮咛——去吧。这世间所有的退思，最终都会化作前路的风凉。

制作者昵称：陈德汇

取景地：江苏省苏州市同里镇

编辑日期：2026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