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彼得堡的梦与执念

周德南

图文/周德南

        圣彼得堡的秋日阳光，清冽又透亮，浅浅铺在涅瓦河畔的楼宇之上。连日缠身的感冒并未消退，周身依旧带着沉沉的倦意，可这份微恙，终究抵不过心底沉淀了数十年的执念。今日的行程早已刻进心底，无论如何，我要走进圣彼得堡国立大学，走进门捷列夫博物馆，赴这场跨越山海、跨越岁月的科学之约。于旁人而言，门捷列夫或许只是课本上一个耳熟能详的科学符号，一张规整缜密的元素周期表，是求学路上必背必考的知识点。可于我而言，这个名字、这张表格，贯穿了我的整个人生，烙印在我半生的光阴里，是童年的光亮、青春的抉择、半生的烟火与坚守，是刻入骨血的科学初心。

        我的故乡在云南个旧，一座被锡矿浸润的小城。儿时家中的墙上，常年贴着一张泛黄的元素周期表，边角被岁月磨得微微卷曲，字迹却依旧清晰。父亲是云南锡业公司中心试验所化验室的化验工程师，我的童年，便是在化验室的玻璃光影与试剂味道中度过的。那些光洁透亮的烧杯、精准细密的量杯、刻度严谨的量瓶、细长通透的滴定管，还有肃穆精密的分析天平，在年幼的我眼中，不是冰冷的实验器具，而是世间最神圣的科学图腾。我总爱在化验室静静伫立，看父亲调试仪器、配比试剂、记录数据，看各种金属元素在化学反应中变幻形态、更迭属性，懵懂间，便埋下了对化学、对元素世界无限敬畏的种子。

        从个旧市鸡街冶炼厂的鼓风炉到云锡炼厂的电解精炼车间，我的视野也随之拓宽。日复一日的冶炼工作，让我真切熟识见证了铅、锡、铟、镉等多种有色金属的物理蜕变与化学反应。金属的电解、提纯、析晶，每一道工序都与元素周期表上的符号一一对应，书本上冰冷的文字，化作了指尖可触的工业实景。

        那个年代的机遇与遗憾，至今想来依旧历历在目。1972年，工农兵学员上大学的浪潮席卷而来，昆明工学院的老师专程到铅巴厂面试选拔人才。全厂层层筛选后，最终推荐了三位工人参选，我与后来的个旧市长苏维凡、工厂广播员张红一同位列其中。彼时我们三人的文化基础都格外薄弱，起点别无二致，而我之所以得以脱颖而出，只因临场之时，唯有我完整准确地写出了三氯化铟的化学反应方程式。那是化学赋予我的第一次馈赠，也是改变命运的一次契机。我顺利进入个旧市参加笔试，奈何竞争异常激烈，最终遗憾落榜，与大学殿堂擦肩而过。可命运的伏笔一旦埋下，便从未消散。

        岁月流转，时代的浪潮推着平凡的家庭辗转前行。1973年，广东省大宝山矿组织专项培训团赴云南学习，父亲借着这次契机，带着全家告别了扎根多年的云南故土，远赴广东工作。此后1977、1978年数次高考，我将全部心力倾注于学习，元素周期表上的每一个元素、每一层电子排布、每一组化学性质，我都背得滚瓜烂熟、烂熟于心。那些日夜苦读的时光，那些与化学元素相伴的日夜，成了我困境中最坚实的底气。

        毕业后的岁月里，我深耕化验相关工作近一年，再度与那些熟悉的玻璃器皿、精密仪器朝夕相伴。我亲手配比原料、调试反应，在云南个旧冶炼厂制作过肥皂，在株洲化工厂做过糠醛树脂，在深圳做过脱漆剂、助焊剂与工业胶水，在一次次实操、一次次化学反应中，读懂了微观世界的奇妙规律。半生与元素为伴，我渐渐察觉世间藏着一个与数字七相关的隐秘秩序：一周七日、七色光影、七阶音阶、北斗七星，而元素周期表的终极奥秘，亦是所有元素最多仅有七层电子。自然万象、宇宙规律、化学真谛，竟在数字七的维度里悄然契合，这般玄妙，让我对门捷列夫穷尽一生梳理的元素体系，愈发心生敬畏。

        从云南个旧的老旧周期表，到车间冶炼的烟火实操，从错失大学的遗憾，到深耕实操的坚守，数十年与化学元素的朝夕相伴，早已让拜访门捷列夫故居、溯源周期表本源，成为我心底最执着的夙愿。这份跨越半生的羁绊，便是我万里奔赴圣彼得堡，寻觅科学初心的最好缘由。

        圣彼得堡阳光正好，古朴的学府楼宇沉淀着百年学术底蕴。门捷列夫博物馆坐落于圣彼得堡国立大学之内，是这位伟大科学家生活、治学、深耕科研四十载的居所与阵地。本以为奔赴夙愿的路途会顺遂坦荡，却意外遭遇波折。场馆需提前联网预定、刷卡购票，我们虽携带银行卡，却缺少对应支付软件。恰逢俄罗斯战时管制，我的手机网络悄然停断，几番摸索调试，终究无法联网操作。

        辗转询问工作人员后得知，彼时唯一的购票方式，是前往附近书店现金购票。异国他乡、语言隔阂、设备受限，层层阻碍叠加，却丝毫磨灭不了我的初心。循着街巷的光影，几经辗转寻觅，终于找到书店，顺利购得门票。当指尖触到纸质门票的那一刻，数十年的期盼，瞬间有了落地的温度。

        缓步踏入博物馆，瞬间坠入百年的科学时光。这里完好保留着门捷列夫生前的生活起居与工作场景，每一件器物都是原汁原味的岁月遗存，未经雕琢，未经复刻，静静诉说着百年前的科研岁月。墙面悬挂着门捷列夫不同人生阶段的照片与画像，还有他父母的肖像，笔墨光影间，得以窥见这位科学巨匠平凡的身世与丰盈的人生。

        最令人动容的是他的办公室，简朴而庄重。办公桌静静伫立在房间中央，桌上方悬挂着一盏复古煤气灯，斑驳的灯体镌刻着岁月的痕迹，厚重的书柜放满了成排的科技大部头书籍。想来百年前，无数个深夜，门捷列夫便是借着这盏灯火，伏案演算、查阅资料，潜心钻研，在无数繁杂的数据与实验中，梳理出改变人类化学史的周期规律。展柜之内，密密麻麻陈列着他的一手手稿、未刊的研究资料、密密麻麻的演算笔记，潦草的字迹、反复涂改的痕迹，藏着无数次实验的失败与重来，藏着极致的专注与坚守。

　　目光所及，皆是熟悉的光景。展厅里陈列着百年前的化验设备、精密仪器、各式玻璃器皿，还有琳琅满目的矿物样品。那些器皿的形制、实验设备的架构，与我半生接触、操练的器具一脉相承。百年时空相隔，万里山海相遥，我凝望这些古老的科研器物，仿佛跨越百年时光，与门捷列夫隔空对话，与贯穿我半生的化学世界温柔相逢。从前我在工矿化验室、冶炼车间实操研学，今日我在百年博物馆溯源寻根，半生求索，终得归途。

穿行在静谧的展厅，触摸着百年科学的脉络，心底满是震撼与动容。门捷列夫以毕生之力，梳理纷乱的元素世界，定格万物的微观秩序，一张周期表，囊括天地万象，解锁自然密码。而我一介凡人，半生辗转，以平凡实操践行科学热爱，以半生坚守奔赴科学初心。世间热爱，从无高低，皆是赤诚。

临别之际，我郑重买下一枚门捷列夫纪念章，将这份跨越岁月、跨越山海的相逢珍藏心底。在博物馆大门的雕塑前，迎着圣彼得堡澄澈的阳光，我拍下一张照片。光影定格瞬间，也定格了我半生的执念与期盼。

一场半生奔赴，一场圆梦之行。从云南小城墙上的一张周期表，到圣彼得堡百年学府的科学旧址，从懵懂孩童的仰望，到老年岁月的抵达。今日，我终于走进了心心念念的门捷列夫博物馆，终于为贯穿半生的热爱，画上了圆满的注脚。岁月匆匆，初心不改，所有跨越时光的坚守，终有回甘，所有奔赴热爱的征程，终抵山海。

写于圣彼得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