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别大龙洞

千江月

再别大龙洞

8月9日的日头把昭通的柏油路晒得发软，我牵着小芮芮的手重游大龙洞。阔别数十载，其间虽偶尔途经到访，却皆是步履匆匆，从未静心细游。许多光景已沉淀成模糊的记忆，唯有这片山水的温柔底色，始终刻在心底。四十多年前单车奔赴的老路，如今伴着孙女蹦跳的脚步，旧景新情，交织出别样的暖意。

刚至道观前的空坝，便频频遇见问路的游人。一众操着四川口音的游客，陆续打听山门二门、游览路径，皆是慕名来昭避暑的异乡人。蜀地盛夏燥热难耐，而大龙洞山林清幽、凉风习习，成了远方人心向往之的清凉秘境。这般景象，与我的年少记忆全然不同。从前往来此间的，皆是熟稔的乡邻老友、单位同事，处处是旧人情；如今四方游客络绎不绝，陌生的笑语漫满山林，为沉寂多年的古景添了鲜活新意。

大龙洞位列昭阳八景，是一代代昭通人的乡土记忆。在上世纪八十年代，这里更是一座能生长爱情的地方，是全城青年踏青寻春、邂逅情愫的专属秘境。彼时岁月质朴，娱乐寥寥，农历二月初八的大龙洞，堪比盛大庙会，全城百姓纷纷赴约。

那年月私家车尚未普及，多数人仅凭双脚徒步赴山，不畏路远，只为奔赴一场春日盛会。家境稍好的青年，拥有一辆单车便是无上风光。去往大龙洞必经的豆腐沟陡坡，是当年最热闹的青春赛场。单人骑行尚且费力，双人共骑更是考验耐力与默契。青涩男女结伴同行，奋力蹬车闯陡坡，山野清风为伴，山间笑语盈盈，无数纯粹的爱恋与懵懂情愫，便在这山水之间悄然萌芽、温柔生长。

当年单位三八节踏青活动，同仁们齐聚此处，树荫下品美食、做游戏、话家常，山林烟火滚烫，人间温情绵长。一碗爽滑凉粉、一捧清冽山泉，便是旧时最治愈的夏日欢喜。

时移世易，岁月翻新。如今家家户户皆有家用汽车，出行便捷无比，可我们重返故地的频次，反倒越来越少。城市休闲去处愈发繁多，大龙洞不复往日人声鼎沸，却依旧清泉潺潺、松风阵阵，老建筑静默伫立，始终守护着滋养过整座昭通城的灵泉活水。

正午时分，我们在洞口老店用餐，数十年不变的位置、原汁原味的家常烟火，一口美味便唤醒尘封的年少记忆。身旁的小芮芮却坐不住，满眼新奇，爬山、打枪、吹泡泡、玩游乐项目，琳琅满目的趣味让她眼花缭乱，一路雀跃不停。

嬉戏途中，小家伙不慎摔倒，双膝破皮渗血，委屈得不肯迈步，软软地依偎着我，要我背着。我已年过花甲，平日步履迟缓，可看着撒娇的孙女，心底骤然生出力量，一口气将她从坡下背至山门。她伏在肩头，奶声说要吃点好吃的安慰自己，天真模样，温柔了整个盛夏午后。

途中偶遇龙女护泉雕像，孙女好奇发问，我细细为她讲解。昔日大龙洞泉水滋养满城生灵，如今城区饮水已换成渔洞水库水源，但昭通人对大龙洞的眷恋与深情，从未淡去。

一程重游，半生感怀。旧时光里的单车少年、青春爱恋、老友欢聚，都已藏入岁月深处。人世匆匆，老友渐散、聚首难期，今日此番畅游，不知下次与故人同游此地，又是何年何月。

山水依旧，岁月温柔。一场盛夏重访，是与青春旧梦的重逢，亦是与人间烟火的相拥，浅浅别情，悠悠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