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商隐 五律，‍- 落花

Qiao daifu

李商隐

落花

高阁客竟去，小园花乱飞。

参差连曲陌，迢递送斜晖。

肠断未忍扫，眼穿仍欲归。

芳心向春尽，所得是沾衣。

欣赏

小樵

1 背景

李商隐二十几岁中进士，得到官职不久，便因为为母服孝，离职闲居在家。闲居几年间，他还把散葬多处的几位亲属灵柩移回家乡。

落花这首诗就是作于这段闲居期间。

这样的时间背景中有两点对于理解这首诗算得上至关重要，但是在读到的讨论中却几乎完全被忽视。

首先，李商隐虽然一辈子官运不顺，生活也随之一直贫困。可是，商隐在守孝前在仕途上处于初始阶段，刚刚从一个县尉进入秘书省，官位虽然不算高却是从偏远地区上调进入了中央部委。以后会怎么样固然还无法预期，但此时一个人的心情应该是对未来，对今后仕途充满期待的，即使是李商隐。

此外，商隐此时不到三十岁，尽管诗文上可能已经开始形成自己的风格，却仍然只是一个脱离青春期不久的年轻人。在这样的年龄，人的心态体魄与“只是近黄昏”时期完全不在同一个阶段，无论如何还不会以低沉与压抑为特征。

2 落花

百千年后回顾历史，在人们心目中，商隐的生平以及他的作品都带着悲剧类的特征。于是，一看到这个诗题，“落花”，就立刻产生先入为主的移情，这首诗属于一位悲伤人物的又一篇悲伤的作品。因此，欣赏这首诗，往往未读内容基调便已经先入为主的定下。

可是，落花不同于落叶。落叶代表着悲秋，因为秋天的肃杀，让人联想到生命的终末。

而落花，只是令人伤春。伤春，常常是在无病呻吟，最多也就是标志着生命最好的年华开始成为过去。此中，几分伤感也许难免，却并不会联想到生命已近穷途末路。

实际上，这首诗的主题正是伤春。更准确说，是赏春。把握好这个分寸才能准确的欣赏这首诗。



落花 北京海棠花溪

3 高阁客竟去，小园花乱飞

高阁里的客人竟自去了，这句只是为了起始开头。客人走了，下一步要做的事情还没有接上来，因而得以注意到了落花。不必把客人是谁与后面的内容建立什么联系。

乱，此处其意犹同密。花离枝头，不知该往何处去，但是知道一旦落地便是再无可挽回。也许，落花仍然依恋枝头，在空中停留尽量长的时间，不忍骤然触地。这种感觉只有在落花非常稠密时才可能形成。

但是，“小园花乱飞”说的是飞花，“飞花”不同于落花。“春城无处不飞花”，读起来完全不会让人伤感。商隐以“落花”为题，却以“乱飞”加以形容，所以这首诗读到这就应该可以看出，这不是一首要以悲伤为主题的作品。

3 参差连曲陌，迢递送斜晖

参差，错落不齐，看不出层次。迢递，遥远。这两句是在换着角度，进一步描写“乱飞”。

曲陌，蜿蜒曲折的小径。在枝头与曲陌之间满是飞花，仿佛连成一片。眼界尽头处，斜晖之下仍然满都是飞花，仿佛是在追送夕阳。

这两句生动美丽，但并不像是想要寄托什么隐喻。



4 肠断未忍扫，眼穿仍欲归

这两句开始引入主观的移情，开始表达作者的心情。肠断，眼穿，这两个词在大多数欣赏中立刻都给解释成商隐在借喻，为自己的身世与仕途而感到悲哀。

但是，大多数的人却忘了，此时商隐的身世与仕途都还应该算作很不错。仕途上，进入中央显然是在上升期。生活上，商隐自小孤儿寡母，身为长子，很小年纪就必须开始努力帮助母亲维持家庭的生计。可此时，他已经有心情，也有财力为亲属移葬回家。

肠断眼穿，虽然属于伤感，但描述的多半是相思与依恋，这和命运中的绝望不是一码事，甚至连失望都谈不上。

理解这两句的重要之处在于，这两句中有四个清楚的谓语，但主语却可能不止一个。看着落花，作者肠断伤感，不忍心去扫。一扫，花就彻底没有了。望眼欲穿，虽然可能带着痛苦，更重要的是还怀有希望，希望所思仍然可以得见。

望眼欲穿的主语也是作者。可是，“仍欲归”说的是谁，作者，还是落花？

欲，愿望，很强的愿望，所以应该是人，也就是作者的意愿。可是“归”，指的却应该是落花，无论是归回枝头，或者是如同春归何处所说的同一个地方。

所以，这句话要表达的是一种对春归的留恋，主语是人，或者花，都讲得通，所表达的感情也都同样程度的非常强烈。



南加州金樱花保留地

5 芳心向春尽，所得是沾衣

尾联抒情总结，也是整首诗所要表达深层意涵。

花，可谓春之心。花开，春来的标志。花落，则春已尽，花的使命已经完成。

沾衣，不少的时候是暗示落泪。“坐上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故园东望路漫漫，双袖龙钟泪不干。”泪沾襟袖自然表示着伤心。

可是，联系到落花，沾衣则完全可以是另一个意思。“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这是非常美丽的景色，非常轻松的心情。

此处商隐所要表达应该是后者，落花沾衣。

落花春尽，应该是暮春时分，就是清明谷雨时分，春雨落花沾衣的时分。

商隐从不同角度生动的描述了落花现象以后，在结尾处进行了总结与抽象，归结花的一生，向春而来，伴春而去。

总而言之，李商隐这首落花诗的最大特征是写得非常美。诗里虽然可以读出几分伤春之憾，但情绪上并算不上什么压抑与低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