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断》16｜青青的生日小聚好像鸿门宴

四时佳兴

十二月的海城，大海沉成一片沉郁的灰蓝，大雪尚在云层里酝酿，迟迟没有落下来 。凛冽的海风从渤海面上卷过来，裹着咸腥的寒气，扫过街巷与礁石，秃尽枝叶的树木，枝桠疏疏地伸向铅灰色的天幕。天色低沉，云层压得很低，空气潮冷，仿佛稍稍一沉，漫天白雪便会倾洒而下。城市浸在欲雪的苍茫之中，前路像这蒙着雾的海面，看不真切，心里漫开一层茫然的寒凉。

可胸腔之内，却燃着一簇小小的火苗。纵然周遭万物皆是清寒，那份爱慕，却在胸间静静灼烧。就像风雪将至的世间，明明四下凛冽，心底依旧揣着温热的盼望。不知道往后会走向何方，结局尚未可知，可这份爱意，依旧灼灼，在料峭寒冬里，守着一点不肯熄灭的希望，静待命运，如同静待一场迟迟未至的落雪。

青青的生日，就在这样一个冰洁冷艳的寒冬。成诚说，这样的冷天，吃涮锅最有气氛。

海城的涮锅，自然是牛羊肉卷和海鲜各占一半，剖成长贝状的鱼头更是大家争抢的美味。陈涛是咖啡店老板，各种海陆美食，自然也十分在行。

“这鱼头先别忙吃，得煮透点儿。”他一幅行家的模样，看大家都放下了筷子，他乘人不备，突然“偷袭”，咔咔捞了两块最好的鱼头放入自己的蘸碟，“好了！再煮就过了昂！”

大家笑骂他狡猾，我却有一种自尊受伤的挫败感，无端想起“嗟来之食”那个典故。

冬天的寒风像一把锋利的刀，更容易切开华美的装饰帷幕，露出人生严酷的本真。

朔风卷着碎冷，刮过街边的行道树，一位老年乞丐还在追赶着匆匆行人想讨点什么。我坐在温暖温馨的餐厅里，总感到有一种处身非其地的不舒服感，自顾一身洗得发白的旧羽绒服，袖口已经磨出淡淡的毛边，内里是普通的棉质毛衣。

坐在对面的青青却格外惹眼。剪裁利落的洋气呢子大衣，搭配精致的围巾。她神态明媚鲜活，满是少女的灵动松弛，神采飞扬，她与成诚热烈地讨论国内外形势。成诚在海关工作，带来许多我们不知道的内幕消息，我们都很感兴趣。成诚坐在她身侧，一身挺括得体的外套，面料考究。

坐我右手边的清清，正与身旁的陈涛嬉戏打闹：“陈大老板，今天是你请客吧？那我还得再点一套鱼头，刚才那套都被你抢吃了！”

“不是我，今天是成哥请客！”陈涛发窘地声辩，“别闹，今天的主角，是小青，人家过生日呢。”

“没问题，服务员姑娘，再上一套鱼头！”成程适时地展现风度，“祝愿青青学有所成，独占鳌头！不，鱼头！”

大家一齐举杯祝她生日快乐，青青脸色绯红，笑着说：“鱼头我就不独占了，大家吃啊！不够再点。”

“含光可以一边吃，一边给小寿星献一首庆寿诗。”成诚挟了一块鱼头放我碟中，“人家七步成诗，咱就不逼你站起来了，这一碟吃完，你的诗可是要上桌的，”他意味深长地给我做了定位，“谁让你们是最好的笔友呢。”

“好呀好呀，”大家一起起哄，这碟鱼头吃得比鸭子吃乌娄牛还快。一转眼风卷残云，我的诗也该火热出炉了。

“祝愿青青小姑娘，美的心灵放光芒。”我饮一杯酒，“今晚若是下大雪，满天贺卡寄吉祥。”

大家一起向窗外望去，雪，果然搓棉扯絮地飘落下来了，看起来气势十足。

“别人的诗不过是说说吉祥话儿，含光的诗可以让风云变色啊！”陈涛适时捧场，“大家干一杯！”

“ 过奖，过奖，”我谦虚一下，与大家同笑同醉，心里想的是，青青，你不知道，我想送你的，其是这样几段：

那一片风景

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走进去

很美，很迷人，很鲜艳

很温雅，很恬淡，很安娴

很宁静，很温暖

是响亮的流水

是明净的光线

是轻柔的风

是无法诉说的

遐思和缠绵

那一片风景

吸引着我的眼睛

我好喜欢

窗外雪势渐紧，玻璃窗上凝出一层薄薄的水雾。青青的目光越过众人碰杯的喧闹，落在那片模糊的窗上，仿佛透过水雾看见了什么遥远的东西。

她转过头，目光与含光短暂相接。那一瞬，她眼底的笑意微微凝住，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面前的酒杯，朝含光的方向微微一倾，杯沿在灯光下划出一道细小的弧线。

“含光的诗，”她轻声说，声音被周围的喧闹盖住大半，只有离得最近的几个人听见，“总是让人想起一些……很远的地方。”

她说“很远”两个字时，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柔软，像是在说天气，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随即她又笑起来，转头去回应成诚递来的话头，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停顿从未发生过。

但我知道，她听见了。

不是听见那首在餐桌上打油的祝寿诗，而是听见了那片她没有走进去的、也无法诉说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