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叶的醒悟

慧九（谢绝私聊）

　　我曾在深山古寺小住，寺不大，藏于云雾深处，门前有棵老槐，虬枝盘曲。早春开花，不争春色，只向碧空吐香。寺中住持是一位年逾古稀的老和尚，人称“觉远师”，他不善言辞，每日清晨扫地 、烧水、诵经，动作缓慢，却无一处多余。他常说：“心若明镜，何须拂拭？拂拭的，不过是镜前飘过的尘。”

那日，我坐在廊下看他扫地。落叶纷飞，刚扫净一处，风又送来几片。我不禁问：“师父，叶落不止，如何能扫得干净？”

他停下帚，抬头望天，云影在屋檐上缓缓移动，像时光的脚印。“我扫的不是叶，是心。”他轻声道，“叶落本自然，风来亦无心。若执著于扫，心便落了尘。不如让它来，随它去，扫时只管扫，便是修行。”

我默然。那一刻，忽然明白，所谓“层层净化”，并非要将心洗得空白如纸，而是如这扫地一般，在动中见静，在尘中见净。一层一层，剥去贪恋，剥去嗔怒，剥去那无数个“我应该”、“我必须”的执念，终至心如秋水，波澜不兴。

　　一日午后，一位中年妇人踉跄入寺，眼含热泪，说丈夫另结新欢，家宅不宁。她跪在佛像前，声声泣血，仿佛世界已崩塌。觉远师端来一杯茶，放在她面前，茶雾袅袅，升腾又散去。“你看这雾，”他说，“来时分明，去时无迹。你所执著的丈夫、家庭、情爱，何尝不是如此？聚时如雾起，散时如雾灭。你抓不住雾，又何必紧握那烧痛的手？”

妇人怔住，泪光中似有微光闪动。“不是要你无情，”他声音温和，“而是要你通达。明白一切皆在变化，皆在流逝，皆已成过去。如此，心才不被蒙蔽，才知何者当放，何者当行。”

妇人离去时，脚步轻盈，回头合十，眼中不再有怨恨，只有一丝释然。觉远师望着她的背影，轻叹：“烦恼本空，一念执之，便是苦海；一念转之，即是菩提。”

我忽然想起经中所言：“烦恼即菩提。”

原来，烦恼从未远离菩提，如同乌云从未远离天空。云来时，天未染；云去时，天亦不减。心若清净，烦恼不过是旅途中的过客，而智慧，正是那始终明亮的灯。

　　又过了几年，忽听觉远师重病卧床，我便急忙赶到古寺，见禅师咳嗽不止，面色苍白。小沙弥焦急万分，他却笑着摆手：“病也是缘，何必拒之？痛时知痛，不增恨意，便是修行。”

那一刻，我真正懂得：当心清净了，行住坐卧，皆是佛法。扫地是布施，因扫去尘埃，令人心安； 喝茶是禅定，因一念不生，万籁俱寂；病痛是智慧，因在苦中不执，反见真性。

世间法，本无高下，只因心有染净，而分凡圣。若能层层净化，终至一心不乱，则一切烦恼，皆成佛智：

一切举止，皆为利他；

一切当下，皆是圆满。

夜深人静，我独坐庭前，月光如水，洒在那棵老槐树上。忽然一阵风过，几瓣残花飘落，无声无息，落入泥中。我不悲，亦不喜，只觉心内澄明，如月照寒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