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但有些记忆,是一群人共同的勋章。</p><p class="ql-block">东北又入冬了。群山在冰雪的裹缠下愈发冷峻。我站在260高地上,眼前是纵横交错的堑壕,耳边是凛冽的风。在东北经历了几十个冬去春来,我从没有在飘雪的季节里,如此安静地站在这个高地上。“260”是它的等高线,只有在1∶2.5万的军用地图上才能找到它。可半生沧桑之后,它仍像磁铁一样吸引着我,非要冒着风雪来看它。</p><p class="ql-block">同样是雪。四十年前的雪,覆盖过这条战壕;更早的雪,覆盖过长津湖结冰的河床;眼前的雪,正一层层盖住山下那座早已改了模样的营房。雪从不问落向何处,它只是落,像时间,只管一分一秒地流逝。</p><p class="ql-block">我蹲下身,用手套扫开一块积雪。战壕壁上的土冻得像铁,薄冰裹着裸露的树根,一层叠着一层。在一处壕壁上,我惊讶地发现一枚残存的步枪弹壳,壳壁完全锈蚀了,只留下底部依稀可辨撞针击打过的痕迹。几十年了,它一直嵌在这里。</p><p class="ql-block">我的指尖触到那冰凉的弹壳时,忽然想起另一条战壕——长津湖那些连枪栓都拉不开的步兵们,他们指尖碰到的,是零下四十度的钢铁。</p> <p class="ql-block">山脚下的营房,曾经是步兵第604团二营的营区。如今大门换成了伸缩门,平房起了楼房,杨树墙变成了砖网墙。营门前还是那条长长的陡坡,但坡中间的马厩、猪舍、菜窖都没了。那个被我们生生挖出断壁的沙坑,孤零零地躺在荒草丛中。</p><p class="ql-block">向东望去。大操场还在,只是堆满了陌生的装备。家属院的红砖墙已经望不见了。三营的营区只剩下几排屋顶,沉默地伏在雪下。那是我生活了近十年的地方。如今白茫茫一片,快认不出了。</p><p class="ql-block">二营是步兵营。我一直觉得,当兵能当步兵是荣幸。陆军的所有火力与保障,都是为了护送步兵的脚步前进。没有步兵踏上的土地,就不能算作占领。有位将军说,战争的胜利是用步兵的脚步量出来的。步兵距敌最近,直面死亡。黄继光、邱少云、杨根思——长津湖冻成冰雕的“冰雕连”,他们都是步兵。</p><p class="ql-block">我读过一篇散文《原木在移动》,一个美国老兵回忆长津湖。文章写得扎心。尽管我不愿把志愿军战士比作“原木”,没有心跳的“原木”,怎能代表那些有信仰、有血性的人?可那些话像钉子一样砸进来:</p><p class="ql-block">“他们的火力很弱,没有炮火掩护;他们的枪好像也被冻住了;他们像原木在移动……我们的火力很猛,坦克、火炮、机枪都在射击,巨大的火球在原木中滚动,他们像僵硬的原木一排一排倒下……他们仍然在冲锋,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小河里、河岸上,躺满一片一片的尸体,像躺倒的原木,冻得僵硬……”</p> <p class="ql-block">咀嚼那段文字,我攥紧了手套里的拳头。雪落进后颈,冰得我一激灵,原来我还有体温。长津湖的那些人,最后失去的,就是对这冰凉的知觉吧。我起身在雪地上来回踱步,每一步都像踩在长津湖那条结冰的河上。忽然明白,那个美国老兵为什么要用“原木”来形容冲过来的志愿军,面对像移动的森林一样挤压过来的“原木”,他心里剩下的只有恐惧。那些明知是死也要扑向敌人的中国军人,有一个共同的名字——步兵,中国陆军的灵魂。</p><p class="ql-block">从敌人眼里看,他们是“原木”;从我们眼里看,那是血肉之躯在极限中被信仰铸成的钢铁。越是“僵硬”的动作,越需要柔软的意志去驱动。所谓陆军之魂,或许正在于此:在生存本能都已经被冻僵的时刻,依然选择向前。</p><p class="ql-block">六七十年代,中苏关系一直紧绷着。1969年珍宝岛战役后,苏联大军压境,北方的部队始终绷着打仗的弦。1979年2月南方对越自卫反击战打响,按“南打北防”部署,北方部队全上了阵地。和我同期入伍的高中同学先荣从202师调去203师,那时他已经当了排长。他对我说:“从思想和肉体上,都做好了随时牺牲的准备。”</p> <p class="ql-block">部队往上拉,老百姓往下撤,留下的都是干部和基干民兵。山下李大爷把年猪牵上山时,猪蹄在冻土上直打滑。他拽着猪尾巴对连长喊:“你们不杀,等老毛子来了这猪也得归他们!”那猪叫了一整夜。我们在战壕里听着,没人笑。那猪叫的唯一意义是证明它还活着。第二天清早,战壕里多了一大锅猪肉炖粉条。连长没问哪儿来的。</p><p class="ql-block">二月的东北,冻土一镐一个白点。战士们硬是在严寒中挖出了战斗工事,做好了迎击苏军的准备。那年冬天,我的翻毛大头鞋里灌过无数次雪,雪化了,脚是凉的,可天亮之后还得往前走。</p><p class="ql-block">世界本无宁日。我们享受太平,是因为处在一个和平的国度,有人在日夜守候。</p><p class="ql-block">眼前是银色的世界。群山披着银甲,通往山顶的小路像哈达飘在峰峦之间。我的思绪穿过飞雪,穿过时间,回到那个火热的年代。那个令我魂牵梦绕的营房里,住过一群兵,一群属于“原木”传人的兵。</p> <p class="ql-block">风雪越来越紧,山下的营房亮起了灯。我转身下山,脚印很快被新雪抹平,像从未有人来过。走到半山腰回头,260高地已经隐在雪幕后面了,只有风还朝着那个方向吹。我想起老班长说过的一句话,不是关于打仗的。他说:“站稳了再迈下一步。雪地里摔跤不疼,但会湿了鞋。”</p><p class="ql-block">那鞋湿了,可以再暖回来。山脚下营房里走出来的兵,谁的鞋里没灌过几斤雪呢,可风雪裹着他们走散了,就很少能够再回来。</p><p class="ql-block">雪化了,脚会凉一阵子;但路,是要一直往前走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