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莫言来剃头

闪耀暖暖

<p class="ql-block">散文|莫言来剃头</p><p class="ql-block">文/闪耀暖暖</p><p class="ql-block">盛夏七月,暑气蒸腾。我做梦也没想到,得了诺贝尔文学奖的莫言会一身风尘地出现在我的理发店里,让我给他剃头。</p><p class="ql-block">起初,我并未认出他来。他戴着头盔,穿了一件灰色外套、一条直筒黑裤子,脚上一双沾着泥土的帆布鞋,像刚从高粱地回来的老农。他一脚踏进店内,带进一股热烘烘的土腥气。</p><p class="ql-block">我盯着他的脸,总觉得眼熟,转头问带他来的守武哥:“这人看上去像莫言?”守武哥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长门牙:“他就是莫言啊,是我公司的投资方!”</p><p class="ql-block">我心头一怔,写小说的莫言还有别的身份?多年的职业习惯,出于对客人的尊重,我从来不随便乱问客人的私事。我把疑问咽回了肚里。</p><p class="ql-block">看他的打扮,就是个地地道道的庄稼汉,丝毫看不出是拿过国际大奖的作家。他摘下头盔坐在长椅上,与别的顾客没什么不同。即便在北京住过多年,身上也没有半点京城人的疏离感,反倒透着乡村的质朴。</p><p class="ql-block">说实话,莫言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土生土长的高密东北乡人。老乡见老乡,距离一下子就近了。</p><p class="ql-block">他板板正正地坐着,安静得像一尊雕像。</p><p class="ql-block">忙完手里的活儿,我忙喊:“莫言老师,先洗洗头吧。”他只点了点头,跟着我走到洗头盆前。他的头发不多,我用老牌子的花香洗发水给他洗了。洗完,他默默坐到理发椅上,围好披布。拿起剪刀我才发现,他头顶的头发稀少得能数过来,四周边缘却又黑又厚,格外黝亮。露出的大脑门油汪汪的,像东北乡的打麦场。</p><p class="ql-block">“莫言老师,我是您的忠实读者。读过《透明的红萝卜》,看过电影《红高粱》。”或许说到心坎里了,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但依旧没有开口说话,仿佛一开口,说出的每个字儿都要按斤论两收费似的金贵。</p><p class="ql-block">“最近读了您的新书《人呐》。我们作协与文旅局还联合组织了一场座谈会,专门学习您的短篇小说。”他一直不回话,我以为他耳背,故意提高了声音。</p><p class="ql-block">这回他真听见了:“是吗?张宏伟也快六十了吧,还挺会弄事。”他语气悠悠,带着高密乡音的温润,眼睛望向门外,像望着一片火红的高粱地。</p><p class="ql-block">“您来参加座谈会吗?”我满心期待。</p><p class="ql-block">“不,我是来投资红高粱酒的。”</p><p class="ql-block">我心里咯噔一下。小说写得那么好,为何还要从商呢?遗憾像根细刺,轻轻扎了一下。但转念一想,或许种高粱、酿高粱酒、写红高粱故事,都是莫言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p><p class="ql-block">他头顶那几根翘起的头发,像高粱地里的穗子晃着,这是他灵感的招牌,我得小心保留。我把周边的头发打薄些,来衬托那几缕稀贵的发丝,再用推子清出耳朵,让那颗装满故事的脑袋显得清爽利索。</p><p class="ql-block">莫言老师对新发型很满意,执意要付剃头钱。我本不想收,拉扯了一番,他还是掏出鼓鼓的钱包,里面装满了厚厚一沓百元钞票。他从红票夹缝里抽出一张二十元放在桌上。也罢,他也不差钱,收了,他也心安。</p><p class="ql-block">见他胡须有一寸来长,我问:“莫言老师,您不刮胡子吗?”</p><p class="ql-block">他有些意外:“你还会刮胡子?我在北京理发的师傅,从来不会刮。”</p><p class="ql-block">我又让他躺下,蘸了些肥皂沫抹在胡须上。没想到,他的胡子又柴又硬,比剃头难对付多了。我手握剃须刀,一下一下轻轻地刮,生怕手一抖割伤他。刮到鼻孔下方时,我发现胡须里藏着一堆小水泡,像埋下的几颗子弹。</p><p class="ql-block">“莫言老师,您上火了。这儿得避开,不然刮破了会出血。等会儿用剪刀修短吧。”刀架在嘴上,他不敢说话,喉咙里只发出“嗯”的回应。</p><p class="ql-block">刮掉胡须,他精神了不少,一点不像七十多岁的人,倒像五十出头的中年人。我望着镜子里的他,一时恍惚:这是那个写《生死疲劳》的作家,还是高密乡下的寻常老汉?给他剃头,跟给我爹剃头,好像也没什么两样。</p><p class="ql-block">我知道,剃完头的莫言很快就要走了。好不容易见上一面,正想与他合影,这时,尖锐的手机铃声炸响。我也被惊醒了,一睁开眼,才发现自己坐在椅子上,手里攢着正在响的手机。门外银杏树上的蝉有气无力地喊着“热死了”,正午的太阳明晃晃的,灼得我眼睛疼。</p><p class="ql-block">原来是我做了一个梦。</p><p class="ql-block">可梦里的莫言,带着高粱地的泥土气,带着庄稼汉的朴素,带着一个文学者最本真的模样。那个写出诺奖作品的人,也不过是个会沉默、会笑着付剃头费的普通人。那感觉,真实又清晰,就像他笔下的短小说一样,平实里藏着蓬勃的生命力。</p><p class="ql-block">醒后我一直在回想,或许真正的作家,他们就是从土地来,带着泥土的温度,把日子过成故事,又把故事写回土地。</p><p class="ql-block">剃头如此,写作如此,人生亦如此。</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