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佛｜照见五蕴皆空，这不是照见了吗

四时佳兴

愿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

愿执子之手后百年好合。

这是每次婚礼上，亲朋好友对新人最诚挚美好的祝福。

然而，——

古今中外，夫妻之间相处很好，又能比翼双飞、相濡以沫、白头偕老的例子有哪些？

真正能称得上“模范夫妇”的，古今中外掰着手指头数，确实寥寥无几。李清照与赵明诚中途丧偶，居里夫人中年守寡，流沙河与何洁最终离散——真正从头到尾不离不弃、始终珠联璧合的，少之又少。

《易经》中的“恒卦”，讲的正是夫妻相处之道。帅男靓女，由相爱而结合，没有不希望婚恋永恒的。但恒卦中有许多“凶”字。曾仕强先生给出很多建议，比如男女要有角色分工，“男主外女主内”是古人的智慧。现代人男女都去职场打拼，双方都蓄积了满腹怨气，回到家中互不容让，一言不合关系就要崩。所以当代社会，无论中西，离婚率都普遍高了。

其实恒卦讲的“恒”，不是谁管谁，而是两个人能不能在各自的位置上彼此支撑、互相补位。儒家那套“男尊女卑、三从四德、举案齐眉”，甚至对红杏出墙使出浸猪笼那种大刑，本质上是一套秩序系统。基督教主张在教堂对上帝发誓，押上宗教信仰的最高底牌：“无论顺境逆境、富贵贫穷、健康疾病，都爱护她、守护她，直至生命尽头。”

这些制度、礼教、誓词，倒是可以保障婚姻的相对稳定。但是，能够保证爱情的不变和婚姻的幸福吗？

答案是不能。制度能管住行为，管不住感情；礼教能压住出轨，压不住厌倦；信仰能赋予承诺以重量，但重量不等于温度。

令我百思不解、意难平的，是诗人流沙河与他的夫人何洁。

两人在文革期间患难与共。流沙河被划为“右派”，遭受批斗和劳动改造。何洁不顾家人反对，毅然放弃省川剧院的工作，与流沙河在金堂老家完婚。婚后，何洁白天做保姆、种菜、担粪，晚上与流沙河一起研究契诃夫、捧读普希金。即便怀孕，她也挺着大肚子与流沙河一同接受批斗。在长达十年的浩劫中，他们的小家被抄了十二次，但何洁始终将流沙河的情书和诗稿缝在内衣和孩子的襁褓中，小心翼翼地保存下来。这段相濡以沫的岁月，被流沙河写进了《妻颂》和《故园九咏》等诗作中，感人至深。苦难的人生，曾经把何洁逼到濒临自杀的绝境。对于这位为了爱情而“虽万千人吾往矣”的大勇女性，人们无法不持有最崇高的敬意。

然而，文革结束后，流沙河得以平反复职。何洁也走上了创作之路，凭借中篇小说《落花时节》荣获“十月文艺奖”，在文坛崭露头角。随着两人都在各自的领域取得成就，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1988年，流沙河主动提出了离婚，给出的理由是：“一个屋檐下容不得两个天才。”

这句看似“狂傲”的话，背后隐藏着更为复杂的原因。在患难时期，何洁是流沙河的精神支柱。但文革后，何洁不再仅仅是“流沙河的夫人”，她成为了独立的作家。两人在创作上都需要绝对安静和独立的空间，这种精神上的“碰撞”让流沙河感到压力。也有说法认为，流沙河提出离婚是为了让何洁彻底摆脱“右派家属”的历史包袱。但这个“或许”，不值一驳。没了爱情，什么事都可以拿来作为体面的借口。

何洁在离婚后曾回忆道，她并不认为自己是天才，她努力写作只是不希望彼此差距被拉大。她认为，如果写作让她失去了一个完整女人的生活，那反而是种悲哀。离婚后，何洁远赴云南，在观音庙前感悟到“人生聚散无常，缘尽即散，这其中本无是非可言”。她后来带发修行，在青城山规划青峰书院，过上了宁静安详的生活。

他们的爱情，始于微时，成于患难，却终于太平。

勾践被认为“可共患难不可共富贵”。范蠡早早看清这一点，为什么还要为他卖命？在我看来，当初“可供患难”是真的，后面“不可共富贵”也是真的。当同行时同行，当分手时分手，才是有智慧的做法。近期不断有脱口秀金童玉女的分手，也是艰难时共赴，安享时分手。我们不好揣测人家离婚的私密原因，但大致也离不开“五蕴皆空”的范畴。

今天读《心经》，第一句是：“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看懂这句话，前面的疑惑豁然解了。所谓“观自在”，就是成为自己内心的观察者。把自己的情绪记录下来，就是“观”；“行深”是身体力行；“般若”是智慧；“波罗蜜多”是度到彼岸。

人心，是行云流水、变动不居的。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那么历尽劫难、苦尽甘来的流沙河与何洁，已经不是当初患难与共、生死以之的苦恋情侣，说是另一对夫妇也可以。聚散离合，一任自然，又有什么意难平呢？

若将五蕴拆成婚姻的维度：

色：容颜的吸引力是否还如故？男女爱情之源，说起来卑微而真实，竟是来自于性欲。那么真正的灵魂之交，反而只有到七八旬的翁媪之间，才更容易找到真爱。

受：对于同样身心刺激的感受，是否依然如故？

行：二人的爱好、兴趣、生活习惯，彼此是否有无法容忍之处？

识：二人对万事万物的理解判断，还有多少能够保持一致？

想：二人对于未来人生的规划设计，有多少共同方向？

对此看不透的是纳兰容若。他写道：“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他想要的，是时间停在那一刻。但时间从来不停，人心也从来不变。

前段时间，我对白居易写的《长恨歌》很有意见，是“放不下”的意见。觉得李隆基那个好色乱伦、薄情寡义、畏缩惜命、搞出安史之乱的历史罪人，哪里值得大诗人写那么长的一首情诗，让他得享“千古情帝”之美名？

今天看来，当初的恩爱精迷是真的，战乱中的自私自保也是真的，还都后幽于深宫、刻骨思念也是真的。白居易写出了这种人性的变化和复杂性，写得又那么美，难怪会成为千古名篇。

照见五蕴皆空，千古之后的人，不必为开元天宝年间的事而纠结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