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藏第五记

明月

<p class="ql-block">  晨起八宿,天色还蒙着薄纱。推窗望去,云层正缓缓掀开一角,露出底下蓝盈盈的天光。这一路走来,山高路险,今日却仿佛天地体恤,将温柔都铺在了前头。</p><p class="ql-block"> 车子沿公路向前,不知何时,雨丝已悄然退去。窗外忽地跃出一片金黄——青稞熟了。麦浪一层推着一层,风过处便簌簌低语,像无数碎金在日光下翻转。我的手伸出窗外,风从指缝间穿过去,带着青稞特有的干爽气息。麦田旁边是成片的紫云英基地,可惜花时已过,只余绿意绵延。黄色与绿色交错铺展,一直漫到山脚下。吉达乡的房子疏疏落落地散在田埂边,白墙红顶,在麦浪深处若隐若现,像谁不经意洒下的几粒骰子。</p> <p class="ql-block">  安久拉山的草原更加开阔。草地一块接一块,中间嵌着些小小的水洼,当地人叫海子。这名字起得天真——浅浅的积水,偏要称作"海"。水洼映着云影,风来时皱一皱眉,风过了又平如明镜。一群牦牛慢悠悠地啃着草,黑缎子似的皮毛在绿毯上格外醒目。我赞这里已是好景,司导却说前面还有更好的。我嘴上应着,心里却舍不得这满地的海子。</p><p class="ql-block"> 但不久,然乌湖出现了。只一眼,全车人都惊叫起来。我屏住呼吸,刹那间竟忘了言语。湖水青青的,像一块温润的玉铺在山谷间;远处的雪山尖顶亮得晃眼,像天神搁在云端的一柄银匕首。山腰上的树木站得齐齐整整,如受过训练的卫兵;裸露的岩壁棱角分明,纹理深刻,似男人的八块腹肌,雄健有力。田是绿的,屋是密的,一切都恰到好处地安放在蓝天底下。领队说回来再赏,我们这才依依不舍地将目光收回,只来得及匆匆按几下快门——但魂儿已留在那片湖水里了。</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去仁龙巴冰川的路不好走。泥沙路面被越野车碾出深深的车辙,我们的商务车跟着颠簸跳跃,一上一下冲过坑洼,倒真有几分野趣。到了入口,海拔太高,便选了马骑。牵马的大多是学生娃,趁暑假帮家里挣钱。分给我的是一匹栗色小马,牵马的男孩晒得黝黑,正读大二,在重庆上学。</p><p class="ql-block"> "重庆热得很,"他回头冲我笑,露出一口白牙,"还是西藏凉快。"</p><p class="ql-block"> 我问他毕业后打算去哪。他扯了扯缰绳,避过一块石头:"回西藏找工作啊。"</p><p class="ql-block"> "不回本地么?放牧不也挺好?"</p><p class="ql-block"> "不放牧了,"他摇摇头,声音轻下去,"放牧很辛苦的。"</p><p class="ql-block"> 我问他交通方便不,他说方便,现在哪里都方便。马背上颠着,我看他的背影,瘦瘦的,脊梁却挺得笔直。</p> <p class="ql-block">  冰川在望了。远看时,那冰面像一匹白练从山巅垂挂下来;到了近处,却只剩些灰扑扑的冰块堆在湖面上。上亿年的时光凝聚于此,反倒没了神秘。我站在冰舌前端,脚下咯吱作响,忽然不知该想些什么。回程换了女孩牵马,高中刚毕业,考上了当地大学。她走得比男孩轻快,马尾辫在帽檐下一甩一甩的。我掏出手机请她帮我拍段视频,镜头晃悠悠的,却拍得极好——雪峰在远处白得发亮,马耳朵一抖一抖,她的笑声从画外传来,脆生生的。我骑在马上,心里生出一种少有的欢快。雨就在这时落了下来。先是疏疏几点,顷刻间连成了线,打在手背上噼啪作响。马蹄踏在湿泥里一步一滑,帽檐淌下的水糊住了眼睛,胸前全湿透了。风一吹,手僵得握不住缰绳,冰冷刺骨,衣服上竟结了一层薄冰,硬梆梆地贴着身子。</p> <p class="ql-block">  下马钻进蒙古包,主人二话不说端上热腾腾的牦牛奶。我坐在炉火边,看奶皮在碗里慢慢凝结,白汽袅袅地升到毡顶上。手渐渐回暖,僵硬的指节一点点松开。外面有人烤羊肉串,油滴在炭火上吱吱地响,香气钻进鼻腔。我要了碗泡面,又尝酥油茶、牛肉干、羊肉串,七块钱的泡面在这荒原上竟格外香。半个多小时后雨停了,衣服也烤干了。掀帘出去,空气里有一种洗过的清冽,远山近草都鲜亮了几分,仿佛天地刚被人轻轻擦拭了一遍。</p><p class="ql-block"> 重回然乌湖畔时,天彻底放晴了。上然乌湖的水面平如绸缎,雪山的倒影完整得让人恍惚——仿佛天地颠倒,那些尖峰不是向上生长,而是向下扎根。草地上不时有鹰在高空遨游,翅膀的影子掠过我们的头顶,倏忽来去。车友们四散开去,有人在车顶张开双臂迎着风,有人躺在草地上看云,笑声断断续续的,被风扯碎了又聚拢。这时候的然乌湖,活脱脱一幅工笔青绿山水。</p> <p class="ql-block">  可惜雨又来了。这次下得急,湖面起了皱纹,倒影碎成千万片,随着涟漪晃晃荡荡。车队匆匆启程,下然乌湖的精华段在雨幕中渐渐模糊——来时还是青绿明艳的山水画,此刻已洇染成一幅灰蒙蒙的水墨画。司机说,晴有晴的绝美,雨有雨的朦胧,两种然乌都见识了,也算圆满。我翻着来时的照片,又望一眼窗外烟雨中的山影,心里便也释然。</p><p class="ql-block"> 我替司机开了一程。方向盘握在手里,比想象中沉重得多。弯道密,车流急,对面的大货车擦着后视镜呼啸而过,阳光又刺眼,我手心全是汗。半小时后便乖乖退下来,这才知道谋生的路,哪一条都不容易。</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进入波密,天色向晚。路旁的树木渐渐密了,树干粗得两人合抱不过来。云雾从山谷间升起来,丝丝缕缕地缠在树梢上,空气里满是湿润的草木香。深吸一口气,连日来的疲惫都化开了。谁说这是西南边陲?分明是江南的某个林场。司导说,再过几年,波密就要通高铁了,到那时四月来看桃花,雪山下遍地绯红,那才是最美的。</p><p class="ql-block"> 夜宿波密途友庄园,恰逢同行者生日。篝火燃起来时,火苗蹿得老高,映着每一张脸都红扑扑的。啤酒开了,白酒倒了,杯盏相碰的声音清脆悦耳。领队带头唱起歌来,荒腔走板的,倒比正经歌星更显真诚。我靠在廊柱上看,火光里人影幢幢,那些陌生的面孔此刻都暖融融的。微醺的感觉轻轻浮上来,像躺在云朵里。篝火哔剥作响,歌声时高时低,在这高原的夜色中飘着,飘着,久久不肯落下。</p><p class="ql-block"> 回了房间,我翻出手机里那些晃悠悠的视频。雪峰、马耳朵、蒙古包里的暖,它们与外面篝火的噼啪声混在一起,成了这一天最后的底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