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渡澜潮记（10）

六缘（洪湖陈厚权）

第十章

半生罪孽千重锁 一枕惊魂万缕愁

虚灵一番肺腑倾吐，胸中积郁稍解，却又被更深重的惶恐与不安攫住。禅房内香烟袅袅，檀香混着窗外飘来的竹影清冽，漫过案上那盏半明半暗的油灯。虚灵垂眸望着掌心褶皱，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良知乍现的忏悔，如一根细针，刺破了他刻意尘封多年罪恶的缄默。

成澜听罢虚灵自曝恶孽的一席话，心中一凛，预感到自己苦苦求证的真相即将揭晓，顿时心潮翻涌，但他很快稳住情绪，依旧温和颔首：“灵兄若信得过我，不妨直言。有些事憋在心里久了，终究是块病。”说话间目光柔和落在虚灵身上，眼底的关切依旧如初。

虚灵望着成澜的眼神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泛红，往日的平静彻底崩塌。

“我信你，自然信你。”他声音发颤，抬手拭了拭眼角湿意，指尖因情绪激动而微微颤抖，“澜弟可知，为兄并非自愿遁入空门。”

成澜垂眸，再度掩去闻之锥心的异样，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平静中只剩几分悲悯的叹息：“原来灵兄尚有这般过往，愿闻其详。”

虚灵未曾察觉成澜的异样，只顾沉浸在回忆里，脸上满是痛苦：“幼时我只知自己是深山里的梁水生，十岁那年瘟疫席卷山村，养父与哥哥相继离世。养母弥留之际才道出真相：我本是沔阳州新堤古镇陈氏女遗弃的私生子，被一名湖南临湘小贩救下，用箩筐挑进深山托付给养父母。她一闭眼我便成了孤魂野鬼，跟着逃难的人群颠沛流离，最终落脚新堤镇，在乞讨寻母的绝境里，被金洪泰的掌门夫人盛丹萍收为养子，取名为金魁，才算过上衣食无忧的安稳日子。”



　　他说罢长长叹气，目光涣散，似是又见当年那个瘦弱无助的自己。成澜微微颔首并未插话，只抬眸示意他继续。禅房内只剩虚灵的声音，裹着岁月的沧桑在寂静中回荡。

顿了顿气息，虚灵抬手拭去眼角泪渍，语气带着几分自嘲：“那时的我，从瘦弱孩童长成机敏少年，承蒙夫人，哦，就是收养我的主母盛丹萍，与金洪泰钱大掌柜悉心栽培，我不仅熟稔进货、记账、待客等生意门道，还习得些许琴棋书画的本事。十六岁那年，夫人破格提拔我做了主店二掌柜。可丰裕的日子却唤醒了我骨子里的劣根性。我自恃聪慧眼高于顶，渐渐与镇上的三教九流厮混，吃喝嫖赌、争风吃醋、惹是生非，一步步滑了下去。”

“年关将至时，我设计支走钱大掌柜，主动请缨去汉口采货。途中，我串通衙门捕快史传达等人，在乌林矶江畔演了一出‘江盗劫船’的戏码，谎称货银被劫，将两千多两银子私吞。此事败露后，夫人虽未重罚，却将我贬为伙计，责令我悔过自新。可我非但不知悔改，目光竟落在了夫人的独女金孝娟小姐身上。她年方二八才貌双全，身后更有金家万贯家财，色与财的诱惑，让我垂涎三尺。我鬼迷心窍，竟妄图对她施暴逼婚，好名正言顺吞下金家产业，终被孝娟拼死反抗尚未得我所愿，这也彻底惹怒了金家。”

窗外的风掠过竹枝，发出沙沙轻响，衬得他的声音愈发悲凉。

“夫人为护女儿名声，火速将孝娟嫁与陈家粗货铺的陈业。可我心中不甘啦。更可笑的是，我竟与史传达拜了把子。那厮虽是州同署的捕头，实则是新堤青帮的黑道头目，满脸凶相，心狠手辣。同治三年四月，我暗中窥探陈业行踪，意外得知他与反清的‘同志会’有瓜葛。”

仿佛深陷在过往的回眸中，虚灵吞咽了一下口水继续说；“在偷听孝娟与夫人隐隐约约的对话中，我猜度出金家姑爷陈业，可能正在筹备端午暴动计划，要炮轰新堤州同署衙，继而偷袭清军守备营抢粮接济灾民。我动了杀心，决意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立刻找到史传达，对他许以四百两白银的酬金，要他借办案之名，除掉我家姑爷陈业，以及他与孝娟所生的两岁儿子陈际南，助我实施逼娶金孝娟的夺妻霸产谋划。”

虚灵的声音渐渐拔高，带着难以掩饰的悔恨，指节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虚灵似是无法停住话头，索性坦陈：“我们当即定下交易，我先付一百两定金，事成之后付清全额佣金。随之，史传达便带着捕快、衙役围捕同志会众人，陈业为掩护上级特派员撤退，被史传达以‘拒捕反抗’为由当场杀害，孝娟也由我等罗织同党罪属之名关进大牢。 我趁机上门，向夫人和孝娟渲染株连之祸，扬言官府要抓陈业的幼子陈际南正法，又故意炫耀与史传达的拜把关系，言称能左右官府决断，逼她们答应我迎娶孝娟，接管金家产业的要求。之余，我封锁金家大院，将母女二人软禁，以为这般高压之下，她们迟早会妥协。”

“可我万万没料到，那看似柔弱的丹萍养母，竟设计突破我和衙役们对金家大院的封锁，传密信给贴身丫鬟田继芬，在月黑风高之时与其于深巷隔窗相会，当场收她为义女，并破开窗棂递过幼儿陈际南，拜她做了陈际南养母。田继芬最后带襁褓中的陈际南逃得无影无踪。唉，这娘俩至今杳无音信，也不知二人是否还在人世，我因此常在噩梦中被陈际南索命。”

说着，虚灵惨笑一声泪水夺眶而出，继续道：“殊不知，丹萍她早已布下圈套，假意应允我的要求，哄得我得意忘形，将串通史传达害命、行贿贪赃的全部实情和盘托出，还留下了书面证据。

随后，她联合亲友与工商各界造势，将证据公之于众，引得舆论哗然。州同署的楚同知、邹师爷也害怕牵连其中，恐事情闹大遭上司追查，一面逼迫金陈两家不得上告、缴纳四百两保释金，一面对外谎称孝娟病死狱中，暗中将她送走，令其十年内不得返乡。”

成澜看着他悲痛欲绝的模样，胸藏激流而面如止水，缓缓放下茶盏，语气沉缓地试问：“这般罪孽，想来便是灵兄的心结所在？”

“是，是心结，更是催命的符咒。”虚灵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最终，我落得个悲惨下场：楚同知判我重金腐蚀官吏、私禁恐吓、夺妻霸产、追杀幼儿，还犯了子害母、仆告主的忤逆之罪，判决堂杖三十、罚银二百两，令我杖伤痊愈后，押往神农架服刑十年。”

虚灵擦拭了一把泪水继续道：“史传达也因贪赃枉法，私自关押民妇金孝娟，证据不足贸然杀死嫌疑人犯陈业，有违大清刑律，被革职贬为狱卒，没收赃银并加罚二百两。我不仅折了前程，还欠着史传达一帮人三百两佣金，因此，我在被押往神农架的途中，被史传达一伙人，按当初的违约罚则，在荒郊野岭里断了我的人根。”



　　他抬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多年的隐忍与悔恨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往事如刀，每忆一桩，便割得我心口鲜血淋漓。我恨自己的贪婪无度，恨自己的忘恩负义，恨自己识人不清，可再多的悔恨，也换不回曾经的安稳，更洗不掉满身的罪孽。后来我侥幸逃出，遁入空门以谋生计，法号虚灵，本想青灯古佛了此残生，可那些过往，日夜纠缠，从未有过一日停歇。”

禅房内陷入长久的寂静，只有虚灵压抑的啜泣声，伴着油灯跳跃的火光，在夜色中弥漫。成澜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悲悯：“灵兄既已遁入空门，便是与过往和解的开始，执念太深，反而困了自己。”

这番话说罢，虚灵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垮了几分，垂着头不敢去看成澜的眼睛。

成澜面上并未露出震惊或鄙夷，面容依旧平静，他端起茶碗，为虚灵续上一杯热茶，缓缓道：“灵兄，你入空门已有多年，过去的罪恶早已被岁月风雨、佛门晨钟暮鼓涤荡。既已遁入空门便是洁身自好，弃恶从善四大皆空，算得上脱胎换骨，重获新生。往事已矣不必再纠结不放。若是心中有愧，便在今后的日子里多积德行善，以德补过回报众生，便是最好的忏悔。”

听着成澜的劝慰，虚灵心中满是感激，他抬起头眼中泛起湿意：“澜弟，你胸襟宽广，如菩萨般慈悲，能引渡迷途之人，如海纳百川不拒清浊细流。只是，为兄心中始终顾虑重重，如坠深渊，日夜被忧虑困扰不得安宁啊。”

“灵兄，你还有什么后顾之忧？不妨直言。”成澜向前倾身，语气愈发关切。

虚灵吸了吸鼻子，缓缓道：“说实话，为兄这些年，虽在寺中受佛陀启迪，在黄卷青灯里反省过往，心中也存了些善念，可我深知自己六根不净，佛心不坚，终究成不了正果，既不能羽化升天，也不能坐化圆寂。既然无法位列仙班，那我唯一的心愿便是能善死善终，落个体面。”



　　“善死善终，本是人人希冀，依我之见，灵兄继续行善积德，便可得偿所愿，又何须如此忧虑？”成澜不解地问。

虚灵连连摇头，脸上满是凄苦与无奈：“澜弟有所不知，我此生孑然一身，无妻无子，世上再无半个亲人。待我命归黄泉之日，以我这般不俗不僧的身份，恐怕只会被火化后装入瓦坛，草草埋葬，连一口薄皮棺材都带不走啊！你说，这是不是太过凄惨了？”

成澜闻言不禁笑道：“我当是什么天大的顾虑，原来只是一口棺材。灵兄，你真是迂腐！想要一口棺木又有何难？你事先为自己备下一口上好寿材，积攒些钱财留下遗言，托付可信之人善后便是。更何况有小弟在，此事包在我身上，你又何愁之有？”

虚灵脸上露出几分为难，依旧摇头说：“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为兄当下的财力，置办一口平常棺材确实不难。可我并非奢望如皇家贵族那般，享用豪椁宝棺，将生前珍宝财富一并带入冥府，期盼来世再享荣华。只是，人生一世，能投生为人已是亿万玄妙中的幸运，我不想死后连个像样的归宿都没有，只想带走一口上好的棺材，承载我的躯壳与魂魄，弥补阳间的空虚，挣得一个等待轮回的栖身之所。”

说到此处，虚灵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悲怆，老泪纵横，浑浊的泪水顺着布满褶皱的脸颊滑落，滴落在禅衣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成澜看着他悲痛的模样，心中有着说不出来的复杂，脸上却依旧带着诚恳的笑意，抬手拍了拍胸脯，语气坚定地说：“灵兄，这算什么奢求？既非寻觅稀世珍宝，也非如秦始皇那般异想天开求长生。不过是一口上好的寿材，此事包在小弟身上，你不必再为此烦忧。今日这话就此打住，小弟定会相机寻得最好的木料，打造一口让你满意的棺木。”

虚灵一听，瞬间精神一振，眼中的悲戚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惊喜与希冀，他连忙抓住成澜的手，急切地问：“澜弟，此话当真？你可不是为了劝慰为兄，随口说说的？”

成澜看着他急切的模样，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邃目光，随即露出爽朗笑容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小弟从不妄言，灵兄只管放宽心，假以时日，静候佳音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