葫芦廊下话福禄

浅笑安然

　　儿时的记忆里，葫芦是家中寻常的器物。那时的家里，水缸里漂着对半剖开的半只葫芦，用来舀水；面缸中放着另半只葫芦，用来挖取面粉；盛物、舀水，好些日用家什，都取自自家院子栽种的葫芦果实。这份深埋心底的儿时记忆，近日忽然被高陵耿镇的“葫芦大观园”瞬时唤醒。一听说有这样一个去处，便欣然动身，驱车奔赴这一场与葫芦的约会。

沿着河堤路一路走来，过了“泾渭分明”观景台，葫芦大观园就到了。立秋刚过，早上的阳光比较友好，还有徐徐凉风吹来，最适宜漫步闲游。

　　一进园子，便是这一道道拱形的葫芦长廊。金属结构的拱形架紧密相接，伸出足有百米，廊内能容下两辆车对开。碧绿的葫芦藤蔓自下而上层层缠绕，浓密的绿叶织出幽深的宽阔隧道。各式各样的葫芦自棚顶垂落，随风轻轻摇曳。圆润敦实的亚腰葫芦、长颈昂扬的鹤首葫芦、修长笔直的油锤葫芦，还有扁圆的磨盘葫芦，一个个形态各异，腰肢婀娜，青莹莹的悬于头顶。阳光穿过叶隙洒落下来，在步道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绿叶青果之间，一道道鲜红的祈福长幅横向悬挂，红与青绿相映，格外鲜亮。条幅上，写满了对少年孩童的美好祈愿：三岁开启懵懂童年，九岁期盼勤学知礼，十二岁寄语少年立志，十八岁祝福青春成人。不少家长领着孩子，站在累累的葫芦架下，对着“福禄”的好彩头驻足留影，把心底对下一代的期许，寄托在这一枚枚葫芦上。葫芦籽粒繁多，寓意子孙绵延，民间素来把葫芦谐音作“福禄”。人间朴素美好的心愿，就这样和满园藤蔓果实相融在了一起。

　　抬眼望着满廊垂挂的葫芦，不由得想起八仙之中的铁拐李。相传铁拐李元神出游，归来肉身被毁，只得附身在一个跛丐身上。太上老君悯其道心不改，赐给他一只宝葫芦。就是这只传世的法器，其中盛放着济世灵丹。他拄着铁拐，云游四海，奔走市井乡野，但凡遇见百姓遭受病痛苦难，便倾出丹药，无偿救济贫苦众生。后世行医人“悬壶济世”雅号的源头，就来自这只神奇的葫芦。民间有一句流传至今的趣话，叫“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你我都可能用到。

此时，站在葫芦廊中，万千只实实在在的葫芦，就悬在关中这片田野里的廊架下。传说中神仙那只包罗乾坤的葫芦，仿佛从云端落到了人间田园。

　　顺着长廊缓步前行，思绪越走越远。

葫芦古称“匏”，《诗经》中早有记载：“七月食瓜，八月断壶。”这里的“壶”，指的便是葫芦。远古之时，关中的先民便栽种匏瓜。七月采食它的嫩秧嫩果作为菜蔬；待到八月果实老熟，便采摘下来，掏空内瓤，对半剖开，就成了日常取水盛物的瓢。一颗葫芦，承载着农人自古至今的烟火日常。

又想起汉代壶公悬壶济世的典故。古人行医，常常把药盛在葫芦内，悬于集市，济世救人，后世便以“悬壶”作为行医的雅称。药王孙思邈游走关中山野，腰间也常系一只药葫芦。原来这小小的葫芦，除了烟火日用，更承载着医者仁心。

　　又想起中学课本里有“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的句子，那瓢，便是剖开的匏瓜，葫芦是入了《论语》的；苏东坡泛舟江上，“举匏樽以相属”，以葫芦为酒杯，临江把酒，抒发胸中块垒。小小的葫芦，也走进文人的笔墨情怀。就连《红楼梦》里，还有“葫芦僧乱判葫芦案”，道出了世间世事的朦胧混沌。神话、农耕、民俗、诗文，千丝万缕，都缠绕在这一枚葫芦上。

园子里还能尝到葫芦做成的葫芦包子。鲜嫩的葫芦插丝、入馅包成包子，尝了一下，味道不错。上古先民用以果腹的葫芦，今天依旧端上了我们的餐桌。

　　清晨的太阳渐渐升高，透过藤蔓叶隙，碎金一般洒下来，照在一串串摇晃的葫芦和那一排排红色的条幅上。

细细想来，所谓神仙葫芦里的“福禄乾坤”，并不是来自天外的赐予。神话的灵感，原本就来源于脚下这片土地。葫芦从一粒种子入土，浇水耕耘，抽藤开花，最终结出累累果实。人世间的福禄吉祥，说到底，就是土地与汗水耕耘出来的祝愿。

走出长廊回望，满园藤蔓葱茏，万千葫芦摇曳。神话存于遐想，世人祈福的心愿却真挚温热。一切美好，终究扎根于烟火人间的田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