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诗笔记（8）‖杜甫五律《月夜忆舍弟》章法及格律赏析

张水高

读诗笔记（8）‖杜甫五律《月夜忆舍弟》章法及格律赏析

原文：戍鼓断人行，边秋一雁声。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寄书长不达，况乃未休兵。

译文：戍楼上的更鼓咚咚响起，路上已经断绝行人的踪迹；边塞的秋夜里，传来孤雁声声哀鸣。从今夜开始，就进入白露节气，遍地白露寒凉；天上的月亮普天同照，可在我心中，还是故乡的月亮最为明亮。兄弟们都流散在各地，家园已经不复存在，彼此生死存亡都无从打听。平常寄出去的书信尚且常常不能送达，更何况如今战乱还没有停息。

赏析：杜甫这首五言律诗，起承转合层次严密，景、时、情、事逐层推进，是怀人诗的范作。

首联起笔，不从月亮落笔，先写边塞秋夜的环境。“戍鼓断人行，边秋一雁声”，耳闻戍鼓，眼见路无行人，又听到孤雁悲鸣。戍鼓、断人行，点出战乱时代社会秩序的残破；雁声，自古就是亲人离散、鸿雁传书的意象。两句全是夜景听觉、视觉实景，铺造出萧索悲凉的时代大背景，为后文望月怀人做好铺垫。还没有写“月”，而月夜的氛围已经笼罩全篇。

颔联承接夜景，方才引出月色、白露，是全诗的枢纽。“露从今夜白”扣住白露节令，是客观天时；“月是故乡明”转入主观情感。天下明月并无两样，诗人偏说故乡之月更明，不是写景，乃是心理感受，把漂泊异乡、思念故土的深情托于月色。由首联的边塞之景，过渡到望月之感，由环境之悲转入内心怀乡，自然引出对弟兄的挂念，景中生情，承上而启下。

颈联由望月之思，直接落到人事，正式点破“忆舍弟”的题意。前面两联渲染景物气氛，至此才直抒兄弟离散，旧家荡尽，生死消息渺茫的心事。由“望月”的感触，落实到骨肉亲人的现实苦难，由景入事，诗意一转。前面所有秋夜、戍鼓、明月的悲凉景物，都在此处找到了情感落点。

尾联再推进一层，深化颈联的痛苦。平常太平之时寄信尚且经常不能抵达，现在战火未息，音信隔绝更是可想而知。“长不达”已是一重悲哀，“况乃未休兵”再递进一层，把兄弟离散个人的悲剧，归结到战乱时代根源之上。不止是一己手足之痛，还暗含对乱世的慨叹，收束全诗，余哀不尽。

全诗脉络清晰。边塞夜景起（渲染乱世氛围），望月感怀承（由景物触动思乡），直写骨肉离散转（点题忆舍弟），推进时事收束（个人苦难归于战乱）。

本诗章法妙处在并不开篇就说思念兄弟，而是先铺环境，以景蓄情，层层蓄势，慢慢引出怀念。先时代环境，再节候月色，再自家骨肉，最后归于战乱时局，由大到小，又由个人身世回到时代，情景互相渗透。

就律诗章法来看，首联、颔联写景，颈联、尾联叙事抒情。前半篇景中藏情，后半篇以情驭事。全诗没有雕琢的辞藻，章法流转浑然，情景事理融为一体。

不同于一般怀人诗先点思念，此篇先写乱世天地，再带出一己亲情，格局因此阔大。

格律分析：

戍鼓断人行，边秋一雁声。

仄仄仄平平，平平仄仄平。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仄平平仄仄，仄仄仄平平。

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

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

寄书长不达，况乃未休兵。

仄平平仄仄，仄仄仄平平。

用韵解析：平水韵下平八庚。韵脚：行、声、明、生、兵，同属八庚，一韵到底。

要点解析：

首联“戍鼓断人行”（仄仄仄平平），标准五律起句句式，仄起平收，入韵。“边秋一雁声”（平平仄仄平），其中“一”入声，仄；这是对句标准定式。

颔联“露从今夜白”（仄平平仄仄），其中首字“露”仄，第二字“从”平，属于首字可不论，第二字换平，为五律常见的“拗而不为病”，并非硬拗。“白”为入声字，此字处在句末，本句是出句，不用押韵，入声位置合规。很多现代读者读成普通话二声，其实古音属仄。句式为“平平平仄仄”变体。“月是故乡明”（仄仄仄平平），标准对句，承接韵。

颔联对仗（露从——月是，今夜 —— 故乡，白 —— 明），时空、情景相对，属于流水对。不是实词严对，以意取胜。

颈联“有弟皆分散”（仄仄平平仄），仄起不入韵，标准出句。“无家问死生”（平平仄仄平），标准对句，入韵。

颈联对仗（有弟——无家，皆——问，分散——死生），虚实相对，也是流水对，叙骨肉流离之事。两句意思连贯相承。此诗颔、颈二联皆用流水对，杜诗五律常用，不追求名词的铢两相对，重在语意贯通。

尾联“寄书长不达”（仄平平仄仄），出句，不入韵。首字“寄”仄，第二字“书”平，属于可变位置，合乎唐人平仄习惯。“达”为入声字，此字处在句末，本句是出句，不用押韵，入声位置合规。很多现代读者读成普通话二声，其实古音属仄。“况乃未休兵”（仄仄仄平平），对句收束，入韵，标准句式。

本诗为仄起首句入韵五言律诗。全诗大体严守近体诗平仄规范，个别第一、第三字灵活变化，属于近体诗允许的“一三五不论”。

粘对上，各联之间“粘”的关系合规，每一联内部出句与对句平仄相对。无严重失粘现象。

对仗上，颔联、颈联均对仗，但都是流水对，以意相贯，不求事物的工丽配对，是杜诗五律的特色。

用韵严谨，八庚一韵到底，没有出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