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建军节前夕,我坐在舒适的豪华影院,静待影片《四渡》的放映。眼前的恢弘巨幕、耳畔的立体音效,让我惊觉早已远离旧日的露天观影时光,但我童年观影岁月的英雄情结,父亲的家国情怀,依旧清晰如昨,成为我此生难被风化的珍贵回忆。</p><p class="ql-block">上世纪七十年代初,电视机还是寻常人家遥不可及的奢侈品。傍晚时分,到简陋的露天放映场观影,就成为了一代人的精神盛宴。因父亲是身经百战的老军人,我自小就对红色军事题材的影片情有独钟,光影里的家国大义,像一颗种子,在我年少的心田里生根发芽。</p><p class="ql-block">当年循环放映的《地道战》《平原游击队》《英雄儿女》等经典影片,我几乎都看过,其中的《英雄儿女》,观看不下十遍。银幕上刚毅而又亲切的首长形象,总能让我想起敬爱的父亲。而王成坚守无名高地、孤身御敌,喊出“为了胜利,向我开炮!”手握爆破筒冲向敌群的壮烈一幕,还有王芳舍身保护战友,在战地与首长相认的父女温情场景,伴着一曲荡气回肠的《英雄赞歌》,曾让我幕幕热血沸腾,场场热泪盈眶。</p> <p class="ql-block">童年时,我居住在广州市越秀区的象岗山,也就是后来挖掘出南越王陵墓的山顶之上。那时象岗山对面的越秀山脚下,建了一座露天电影场,巨大的银幕正好对着山头的平缓地带(海拔仅50米)。七十年代车稀人少,夜晚非常安静,电影的画面、旁白和对话,都能清晰地传送到山顶的观影台,所以住在象岗山的居民,不用走进放映场,就能享受到免费的观影福利。</p><p class="ql-block">夜幕降临,每当有新的影片上映,就是我和邻居的小伙伴们最雀跃的时候,我们抱上小板凳,一同到山顶观影,不怕蚊叮虫咬,无惧黑灯瞎火。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观看了多部红色影片,读懂了先辈为了山河无恙的奉献,锚定了人生的初心与信仰。</p><p class="ql-block">那时候,只要没有新的电影放映,父亲又有时间,晚饭后我和邻居家的十多位小伙伴,就会在门前的老树下,早早地摆放好小凳子,等候着父亲给我们讲故事。</p><p class="ql-block">记得有一次,我们刚在山顶看完电影《渡江侦察记》,还沉浸在黑白胶片里的战火岁月,就缠着父亲给我们讲这个故事。父亲喝了一口茶,抚摸着膝盖下方,对孩子们说,爷爷(孩子们都尊称我父亲为爷爷,其实父亲那时还不到50岁)真的就参加过这场战役,这里就是当年渡江时被敌人的子弹打中的,父亲指了指腿上的伤疤,坐在父亲身边的小柱子,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懂事地问,爷爷还疼不?父亲爽朗地笑着说,早就不疼了。</p><p class="ql-block">当父亲讲到百万雄师渡江时遭遇的炮火袭击,声音低沉了下来:“有的战士刚刚还并肩作战,下一刻就被敌人的子弹击中,倒在了身旁。”父亲的表情凝重起来,有几位小伙伴的眼睛变得红红的。父亲接着说,正是电影里这样一群侦查兵,机智勇敢地把情报带回来,才保证了我们的胜利。</p><p class="ql-block">其实,除了小伙伴们要求父亲讲某部电影的真实故事外,父亲在象岗山上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大多是用“老妖怪”代替坏人,用“老神仙”“小勇士”代替好人,以童话故事的方式教育我们,做人做事要知恩图报、爱憎分明和嫉恶如仇。</p> <p class="ql-block">在象岗山居住八年后,我的家搬到了东山区的广东省委附近,父亲的象岗山故事会戛然而止,但我在露天观影的时光依旧延续着,只是场地换成了省委内部的露天放映场,观影同伴也换成了我的邻居兼同窗好友张岱丽。春去秋来,两块小板凳,一场场光影,成为了我俩年少时最快乐的时光。</p><p class="ql-block">有一天晚上,我与岱丽同学一起观看了《碧海丹心》,她说,我记得你父亲参加过渡海战役,能不能找个时间,让他再给我俩讲讲解放海南岛的战斗?我欣然应允,只遗憾那时父亲工作非常繁忙,一直未能圆岱丽同学的英雄梦。</p><p class="ql-block">我也是在九十年代后期,与父亲一同回文昌看望外婆时,才有机会在当年父亲登陆海南岛的赤水港附近,聆听了这段波澜壮阔的历史。</p><p class="ql-block">当时,父亲指着远处的“渡海先锋营赤水港登陆纪念碑”,说他永远记得1950年3月10日下午1时这个历史时刻,他带兵从雷州半岛的硇洲岛出发,利用阴雨天气隐蔽航行,岂料在海上遭遇了狂风巨浪,全体官兵在船上晕的晕、吐的吐,父亲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他说他不能倒下,因为还要指挥作战,指挥船只躲避敌方飞机大炮的狂轰乱炸。父亲说,那20个小时的艰难航行,漫长而又悲痛,因为出发时的21艘战船中,有两艘被海浪吞没,百余名战士壮烈牺牲,还有一艘船在狂风巨浪中偏离了航线,剩下的18艘船载着勇敢的战士,于3月11日上午9时在文昌赤水港成功登陆。抢滩登陆后,官兵们与敌人展开了殊死的搏斗,半小时后就把胜利的红旗插上了祖国的宝岛。</p><p class="ql-block">父亲说,渡海战役是他戎马生涯的最后一战,那些在海浪里永远沉下去的年轻将士,用生命换来了后人的安稳,我清楚地看见,父亲浑浊的双眼里闪动着泪光。父亲说,是无惧生死的军民齐心协力,才换来了这次渡海战役的胜利。我与父亲坐在港口边的石凳上,吹着湿润的海风、看着涌动的海面,心中无比感慨、无比动容。彼时父亲的身形已不再伟岸,但他在我的心中,永远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永远是护我周全的港湾。</p><p class="ql-block">十五岁投身革命的父亲,从东北的白山黑水间一路浴血奋战,历经的大小战役不计其数,可谓九死一生。儿时给我讲战斗故事的时候,总说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说连死都不怕的人,人生决不会有迈不过去的坎。父亲的这句话,让我在遇到任何艰难险阻的时候,都有了不放弃的精神力量。</p><p class="ql-block">每每重温《大决战》三部曲等经典影片,看到银幕上战士浴血奋战、负重前行的画面,就像看到父亲当年戎马征战的身影。如今,那个为我娓娓讲述烽火年代的故事,教会我坚守与担当的父亲,已经长眠在了文昌的椰林里。我对他的思念与敬仰,如同那些永不褪色的红色老电影,每回味一次,就厚重一分。</p><p class="ql-block">当《四渡》的画面出现在银幕之时,我收回思绪,眼前是逼真的电影场景,耳畔是震撼的杜比音效,《四渡》与久远的《英雄儿女》电影镜头,竟在我的脑海中,神奇般地叠加在了一起。我知道,这是跨越不同革命战争年代的精神共鸣,是穿越时空的英雄共情,是我个人记忆的情感再现。此刻,我怀念我的父亲,怀念革命的先烈,这些留存在光影与血脉里的记忆,这些难被风化的二三事,也必将永远留存在我的心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