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军马的记忆碎片

李志祥

铁皮车厢颠簸半月，我的青葱岁月，尽数揉进了祁连山浩荡长风里。

四十多年前，一个漫溢马尾青草清香的盛夏，我接到外出出差任务，随同团后勤丁副处长、驭手班张波班长，外加两名年轻战士——其中一位战士姓柯，另一位的姓氏，岁月流转间已然记不清。此行目的地是甘肃山丹军马场，前去接引一批刚刚完成驯育的军马。同行的还有其他兄弟单位战友，我与丁副处长一行人攥着褶皱泛黄的任务单，静立福州火车站台。脚边码放着捆扎严实的军用背包，耳畔没有热闹的送行锣鼓，唯有闷罐军列铁皮大门拉开时，一声厚重沉闷的哗啦声响，宣告一段横跨千里的西北征途即将启程。

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列车车窗都是稀罕物。我们搭乘的P62货运棚车，仅在车厢顶端开设几扇巴掌大小的通风窗。江南清晨潮湿的薄雾顺着窗缝丝丝缕缕钻进来，浸润得满车厢军绿色背包潮意沉沉。我背靠冰冷坚硬的铁皮车厢壁落座，指尖抚过车体上焊死的老式拴马铁环，心底忽然生出万千感慨。这趟远行没有精准时刻表，没有沿途风光指引，只剩车轮碾轧铁轨接缝连绵不绝的哐当声，一下又一下，默默细数着我们奔赴西北的漫长时日。

军列如同沉默的行者，从不驶入人声喧闹的客运大站，只趁着沉沉暮色，悄悄停靠在一个个无名货运小站。列车驶过郑州，车轮驶入陇海铁路的刹那，空气中温润的水汽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中原黄土独有的干燥土腥气。我伏在狭小通风窗边向外眺望，田间成片向日葵高高擎起明黄花盘，静静伫立，好似专门为奔赴西北的我们指引前路。

列车行至兰州以西，窗外天地骤然开阔无垠。茫茫戈壁自铁轨两侧一路绵延至祁连山山脚，风沙裹挟细碎沙粒顺着通风窗涌入，簌簌落在每个人的军帽帽檐。军列时常在荒寂无名小站滞留整日，我们席地坐在铁轨边仰望流云，远方断断续续的马嘶顺着长风遥遥飘来。那时从无人催促赶路，连流淌的时光，都跟着戈壁旷野一同放缓了脚步。

待军列驶入山丹军马场专属支线，遥遥一望，无边草原之上散落着大片马群，祁连山头终年不化的皑皑白雪，光芒倾泻，落在骏马飘逸的鬃毛上，宛如漫天揉碎的星辰。

完成接马任务踏上归途那日，我牵着分配给我的军马，伫立在军列车厢门口等候装车。西垂落日把整片戈壁染成暖融融的橘红色，绵长铁轨向东南无尽延伸，两条泛着冷光的钢轨浸在暮色霞光里，铺成一条通往营房的长路。晚风掀起军马蓬松的鬃毛，雪山顶余晖落在马身，光影层层流动。马儿温顺地将脑袋轻靠在我肩头，鼻息混着牧草与黄沙的味道扑面而来。我一手攥紧缰绳，一手扶着冰凉的铁皮车门，望着落日一点点沉向戈壁地平线，沿途半月的风沙、兵站的热水、铁道边的向日葵，所有旅途片段，都定格在这片熔金般的夕阳里。

整段旅途里，最让人期盼的便是兵站休整的哨音。厚重铁皮门从外侧拉开的一瞬，耀眼日光汹涌涌入车厢，一扫众人连日奔波的满脸倦容。兵站的战友早已提前烧好两大桶滚烫清水，临时搭建的简易洗澡棚白雾缭绕，我们冲去满身积攒多日的尘土与疲惫，便迫不及待来到站台照料军马。站内早已调配好充足草料，马儿们轻轻打着悠长响鼻，柔软温热的马唇蹭过我的掌心。我手握缰绳缓步牵马踱步，周遭清风里，满是牧草清甜的气息。

往返整整半月，一路颠簸摇晃。等我牵引军马平安返回福州营地，身上军装依旧浸透一路不散的干草气息，衣角还沾着戈壁细小黄沙。

如今高铁飞驰，短短数小时便能跨越大半个华夏大地，可我总会不由自主回忆起棚车上那一方巴掌大的通风小窗，记起兵站蒸腾缭绕的热水白雾，记下车轮哐当作响的漫漫长夜。那年我刚满二十，一腔滚烫的少年青春，踏踏实实，烙印在福州通往祁连山的每一寸铁轨之上，历经数十年岁月，依旧清晰如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