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这奔八十的老三届人，坐在洒满暖阳的书桌前，手边一杯温好的咖啡摊开半本旧书，屏幕亮着光，指尖还能熟练敲下几行字，那些压在记忆褶皱里的陈年往事，就跟着暖光一点点漫上来。</p><p class="ql-block">小时候家里是做技术工人的父亲掌着家，五十年代他带着全家支援内地建设，没成想六十年代母亲三十六岁就早早走了，那时候我才十二，底下还有三个弟妹。后来父亲调回上海，一家五口挤在十五平方的石库门老房子里，全靠他一个人的工资拉扯四个半大的孩子。现在回头想，那时候穷街陋巷里的日子，连酱油拌饭都要数着米粒过，我们却总能苦中找出点乐子，谁能想到居然就这么跌跌撞撞都长大了，各自撑起了自己的小家庭。</p><p class="ql-block">我在上海懵懵懂懂读到六八届高中，顺着当时的潮流带着弟弟去东北插队落户，二年后弟弟参了军，三年后我熬到恢复高考前，赶上试点班的名额，回到上海科大读书，成了旁人说的工农兵学员。毕业之后我进了无线电厂，从最基础的技术岗做起，一头扎进军工研制的项目里。赶上改革开放的年头，我心里头也揣着想多挣点钱的念头，周末跑去当兼职的星期六工程师，后来干脆办了停薪留职，抱着劳动合同去应聘中外合资公司，直到体验、经历了本世纪末国营企业破产、重组、下岗、失业的厄运。原先工作的，上海国营4000人大厂倒闭遣散。失业了，我拿着下岗通知站在大街上，盯着人来人往心里直发懵，不知道往后的路该往哪走。</p><p class="ql-block">后来兜兜转转，合资公司、私人厂子、国营单位我都待过，甚至自己凑钱开过小公司讨生活，一路摸爬滚打尝遍了谋生的各种滋味。</p><p class="ql-block">赶上上海城市动迁，我们家终于分到了心心念念的复式房，大半辈子盼着的亮堂宽敞的家，就这么落到了实处。</p><p class="ql-block">熬到六十岁那年，我终于办妥了退休手续，每个月按时能领到社保发的退休金，踩着小台阶慢慢走进了旁人说的晚年。</p><p class="ql-block">这辈子摔过不少跟头也攒了满肚子的实在教训，从小独立惯了养成了肯吃苦的性子，刚入社会的时候揣着满肚子的真诚，对谁都掏心掏肺，后来才见着了世态炎凉的模样，遇见过坑蒙拐骗的事，也见识过伪善底下藏着的算计。慢慢才明白老话讲的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不能总太善良太重感情，心太软总无止境付出，最后吃亏的只能是自己。也应了那句老话说的男怕投错行，我骨子里其实一直喜欢历史、哲学这些文科的东西，当年差一点就能去北京外交学院读书，兜兜转转却学了无线电自动控制的理工科，大半辈子在岗位上勤勤恳恳，回头看倒也平淡踏实，没什么大的成就，却全是实打实的脚印。</p> <p class="ql-block">天色擦黑的时候我靠在沙发上，就着暖黄的落地灯敲电脑，屏幕的光落在镜片上，我慢悠悠整理着这辈子记下的旧笔记，指尖敲过键盘的触感，还像当年趴在科室办公桌图纸上画线路图那样熟悉。人老了反而摸透了和自己相处的法子，不必总等着谁来搭把手，也不用把所有情绪都掏出来说给人听，安安静静把日子过踏实，就比什么都强。</p> <p class="ql-block">趁着傍晚日落的好天色，我挎着相机出门散步，橙红色的夕阳把整条小路都铺得软乎乎的。人老了更要活得潇洒自在，这辈子本来就是一趟往前走的旅行，每一岁都有每一岁的风致，不求什么大富大贵，只求往后的日子站站都走得精彩，年年都平平安安。</p> <p class="ql-block">后来才明白，有些路只能自己一步一步趟着走，有些翻涌上来的旧情绪也不必逢人就说。不用急着解释自己走过的弯路，也不用非要旁人懂你吃过的苦，就像现在这样坐在暖光里，安安静静把一辈子的故事慢慢沉淀下来，就已经是最好的光景了。</p> <p class="ql-block">陈年往事 小视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