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读社每天好书分享(2833)

冯雪松

<p class="ql-block">  优绩主义用努力、能力、绩效、意愿这些词,悄然嵌入公共话语和每个人的内心,把多样的人生收拢为单一道路,并在个体的良知与欲望之间,植入了自我规训的机制——《无图之旅》精华分享</p> <p class="ql-block">《无图之旅:一代青年的自我寻路》,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26年4月出版。</p><p class="ql-block">很多朋友看到书名,第一反应是:这不就是说年轻人的迷茫吗?其实,“迷茫”和“无图”,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p><p class="ql-block">迷茫是心理状态,无图是时代处境。迷茫暗示有路,只是你自己看不清,也就是说,只要找到地图,或者遇到一个高人给你指路,你就能走出去。但“无图”说的是另一回事:没图,也没高人,别指望谁来给你画路线。</p><p class="ql-block">打个比方。迷茫是你开着车,走进了一段大雾弥漫的公路——路在那里,方向也有,只是你暂时看不清,只要熬过这段雾,就能继续走。无图是另一回事:不是雾,是这条路本身还没修好,有的路段在修,有的路段在改线,你刚走通的一条通道,下一刻可能就封死了。</p><p class="ql-block">我们想想父母那一代,他们面对的世界很可能是有“图”的。那张图上画着清晰的路径: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进一个稳定单位,然后按部就班地升职加薪,到了年纪结婚生子,退休拿养老金。这张图不是没有代价,它压缩了选择,要求服从,把人的可能性收拢在一条单行道上。但它有一个很大的好处:确定感。你知道自己在哪里,你知道下一步是什么,你知道照着这条路走,大概率会有一个还过得去的结果。</p><p class="ql-block">70后和80后这两代人,路虽然不同,但有一个共同点:努力能换来对等的回报。70后的核心问题是“改变命运”,那时候有既定的上升阶梯,努力的方向是清晰的,社会给出的承诺是明确的。80后赶上了市场化改革和城市化提速的窗口期,游戏规则变了,但努力还是管用的,跟上节奏,一般都能换来对等的回报。</p><p class="ql-block">到了90后、00后这一代,情况变了。路变多了,可以做主播,可以做骑手,可以做自由职业者,可以做独立游戏开发者,可以做博主,这些在二十年前根本不存在的职业,现在都是真实的选项。根据中国演出行业协会发布的《网络主播新职业发展报告》,光是网络直播这一个领域,职业主播规模就已经达到3880万,这还是2024年底的数据。这是前所未有的。</p><p class="ql-block">但与此同时,每条路都更难走了,确定性也更低了。考公的竞争激烈程度,远非二十年前可比;一线城市的房价,对大多数年轻人来说早已不在可及的范围之内;互联网行业曾经是遍地黄金的领域,现在也讲究学历出身、从业资历,讲究“35岁之前做出成绩”。</p><p class="ql-block">这就是我说的“无图”:不是没有路,而是旧的地图失效了,新的地图还没有画好。旧地图还在,但路况变了,新地图正在生成,尚不完整。选择多了,但每条路都更短,也更不确定;机会宽了,但门槛也更高,竞争也更残酷。</p><p class="ql-block">这不是悲观,也不是说这代青年比上一代人更惨。而是说,年轻人面对的问题,性质变了。以前的问题是“怎么走这条路”,现在的问题是“这条路在哪里”。这是一种更根本性的不确定。</p><p class="ql-block">我做了二十年的田野调查,访谈过大量的年轻人。有一个越来越强烈的感受:当我们有目标的时候,苦也不是苦;当我们没目标的时候,幸福也是苦。上一代人的苦,是苦中有盼,目标清晰,画面感特别强,就是在城市立足、买房、安家。而现在很多年轻人跟我说,不是吃饭的问题,不是活不下去,是找不着方向了。这种没有方向感的苦,比物质上的匮乏更让人煎熬。</p><p class="ql-block">今天这本书,正是要写给那些,手里没有地图,在不确定中摸索方向的青年朋友。</p><p class="ql-block">1. 四张面孔,四种困境</p><p class="ql-block">既然“无图”是一种时代处境,那我们就走进这个处境里,先来看看身处其中的人是怎么过的。</p><p class="ql-block">我在书里写了20个真实的人物,覆盖十个青年群体。这里我们选出四个人来讲,他们各自代表了“无图困境”的一个维度:控制困境、选择困境、成功困境、意义困境。合在一起,为我们理解当代青年提供了一面镜子。</p><p class="ql-block">第一个人,叫刘金成。他代表的是控制困境:看得见的枷锁摘掉了,看不见的枷锁更紧了。</p><p class="ql-block">1999年出生,在上海一家快递站点做骑手。他做骑手已经两年多了,站点的老员工都劝他转正,转了之后收入更稳定,福利也更好。但他一直没转,宁愿保持“学徒”身份。</p><p class="ql-block">很多人都觉得这个选择很奇怪。我问他好几次,才慢慢听懂他的逻辑。他说,转正意味着被排班,意味着要对公司负责,意味着如果哪天他不想干了,要走流程、要提前通知,一堆麻烦。“学徒”虽然少一点保障,但他可以相对自由地决定自己每天的状态。用来换“稳定”的代价,是他不愿意付的。</p><p class="ql-block">你可能觉得这是不理性的选择。但这背后有一个这代年轻人共同的直觉:对身体自主权的高度敏感,对刚性控制的高度警惕。</p><p class="ql-block">这也是为什么很多年轻人“宁送外卖,不进工厂”。表面看,这是一个收入的比较,或者说是工作环境的比较。但更深层的原因,是两种劳动对人的控制方式不同。工厂的控制是显性的,一条传送带的节奏,固定的上下班时间,厂规厂纪,你必须在规定时间出现在规定的位置。而平台的控制是隐性的,看起来你可以随时接单、随时下线,但算法在背后盯着你的每一单,超时了扣分,差评了扣钱,接单率低了,系统给你的单子也会变少。</p><p class="ql-block">据QuestMobile 2025年数据,中国的外卖骑手已超过1400万人。这不是一小群人的偶然选择,而是一个时代性的集体偏好。很多人以为骑手是没有选择才做这份工作,但我在调查中发现,相当一部分年轻骑手是主动选择这一行的。他们看重的不是收入,而是平台提供的那一点灵活性,至少在时间分配上,他们感觉自己还在掌舵。</p><p class="ql-block">但这种“自由”是有代价的。骑手没有劳动合同,没有单位保障,手停口停。下雨天、大热天、暴雪天,为了准时送到不被差评,他们在马路上飞驰。平台给他们的,是一种虚假的自主感:你以为你在做选择,但你的每一个选择,都是在算法设定好的边界内做出的。</p><p class="ql-block">我在调查中还遇到过另一位快递小哥,跟他聊天,我说你每天少跑一两个小时,留点时间学点其他技能,万一哪天跑不动了呢?他问我:你告诉我学什么能翻盘?我说这个我不能保证,但可能性你都不去试试吗?他没再接话。</p><p class="ql-block">刘金成的困境,不是被谁压迫,而是被一套看不见的系统无形地困住。他看得见的枷锁摘掉了,看不见的枷锁反而更紧了。</p><p class="ql-block">当然,系统压着人,但人也在做选择。我在调查里记录过一个细节:一个骑手赶着送餐,他突然看见路边一个小女孩在哭,好像找不到自己的父母。他把车停了下来。算法在催他,但他停了。这个细节我一直记着,后面还会说到。</p><p class="ql-block">第二个人,叫黄娟。她代表的是选择困境:不是选错了,是根本不知道还有别的选项。</p><p class="ql-block">大学毕业后,她回到自己长大的小镇,在当地高中教书。月薪2500元,工作稳定,生活平静。</p><p class="ql-block">她不是特别喜欢教书,但也说不上特别不喜欢。她说,自己其实不太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大学四年学的是师范,毕业就回来教书,好像这条路从来就没给她留下别的出口。</p><p class="ql-block">这是小镇青年里一种最沉默的类型,我叫它“被动洄游”。他们没有特别想离开,也没有特别想留下,就这样在城乡之间的缝隙里停了下来。</p><p class="ql-block">但停下来之后,他们发现自己处在一种奇特的双重断裂里。在城市的同学眼里,他们“回去了”,是没有闯出来的那群人;而在小镇的老邻居眼里,他们又变得陌生了,说话的方式、想问题的角度都不一样了。往前走的路不清晰,往后退的路也尴尬。</p><p class="ql-block">有个细节我很难忘,也写在了书中。黄娟说,她有时候会在学校操场边的台阶上坐一会儿,看学生跑操。她说,她有一点羡慕这些孩子,因为他们还不知道选择的代价是什么。</p><p class="ql-block">我问她,如果时间倒回去,你会做不一样的选择吗?她沉默了很久,说:我不知道,因为我不知道不一样的选择会是什么。</p><p class="ql-block">这种“不知道选项在哪里”的茫然感,比她的月薪更让我揪心。她不是没有能力,她只是从来没有被告知过,人生的选项,可以比摆在她面前的那几个更多。而当她开始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小镇的讲台上了。</p><p class="ql-block">在我调查的十类群体里,小镇青年是信息量最少、声音最弱的一群人,但他们的困惑是真实的。</p><p class="ql-block">第三个人,叫齐陆。他代表的是成功困境:走在了最成功的路上,却不知道这条路通向何处。</p><p class="ql-block">他是一名程序员,30岁之前已经升到了算法专家,在一家大型互联网公司工作,收入可观,外人看来是妥妥的成功者。</p><p class="ql-block">但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我不知道我能干到多少岁。”</p><p class="ql-block">“35岁危机”在程序员圈子里不是传说,是随时可能降临的事实。技术迭代极快,新的语言、新的框架、新的模型,不断涌现,今天是专家,但如果跟不上,过几年就可能是落后者。而且公司的年龄结构越来越年轻,招进来的都是比你便宜、比你精力更旺盛的应届生。</p><p class="ql-block">我问齐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真的被裁了,你会怎么办?他说:我想过,但我不敢想太深。一想太深,就觉得很黑。</p><p class="ql-block">这个回答让我印象非常深刻。因为我发现,这种“不敢想”,是很多处于类似处境的年轻人共同的应对策略。既然解决问题太难,那就先回避问题不想,用持续的忙碌来维持一种“还好”的状态。只要不停下来,就不用直面那个让人焦虑的困境。</p><p class="ql-block">齐陆说,他有时候会在下班的地铁上,盘算自己的“有效期”还有多少年。大致推算一下,接下来两三年应该还是安全的。但再往后,他就不敢想了。他在公司里见过同期加入的同事一个接一个地离开,每次都感觉离那道坎又近了一步。</p><p class="ql-block">旧时代的地图,没有为他画出“之后是什么”。他的担忧被高薪和头衔包裹起来了,很少有人会为他说一句“这也很难”。但成功者的无图,和黄娟的无图,本质上是同一种困境:社会给的坐标系,对自己不适用了。</p><p class="ql-block">第四个人,叫哈子。她代表的是意义困境: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却无法确认这件事值不值得做。</p><p class="ql-block">她大学毕业后就投身公益教育,在一家社会组织工作了近七年。月收入不高,谈不上体面,但她一直干着。</p><p class="ql-block">我在书里用了一个学术概念,叫“融化劳动”。哈子的工作,就是那种和生活完全融合在一起的状态。她的朋友圈是她的工作,她的微信联系人是她的工作,她周末的时间是她的工作,她的情感和认同,也是她的工作。工作不是她生活的一部分,而是她生活本身。</p><p class="ql-block">但这种融合带来了很大的代价。哈子曾经在一年里哭了三次,都是在工作现场。有一次是筹备机构十周年活动,前两个月一直在做计划,事情迟迟没有实质性进展,她害怕把这件重要的事搞砸,对不起很多人。还有一次是开幕前一天晚上,签到用的会务物资还没分装好,各方面的压力压下来,晚上11点多打车回家,鼻子一酸,眼泪就出来了。</p><p class="ql-block">然后她哭完,立刻整理情绪,打电话给会务组和参会组的负责人,继续复盘预案。</p><p class="ql-block">这是“融化劳动”最鲜活的样子。不是某个时刻你投入工作,而是你的情绪、你的时间、你的社会关系,全都和工作缠绕在一起,根本无法抽离。</p><p class="ql-block">当“热爱”被当作薪酬的替代品,当“意义感”成为雇主不付够工资的理由,这对从业者是不公平的。但哈子同时也告诉我,在这份工作里,她也找到了一些钱买不到的东西,她觉得自己对他人有用,她觉得自己的时间有了重量。</p><p class="ql-block">这让我很纠结,也很感动。哈子的选择无关对错,我只是觉得,这样的人,这样的处境,不该被淹没在数据里。</p><p class="ql-block">好,四个人的故事讲完了。控制困境,选择困境,成功困境,意义困境。刘金成被看不见的系统困住,黄娟被看不见的选项困住,齐陆被看不见的终点困住,哈子被看不见的评判困住。</p><p class="ql-block">2. 制造“无图”的那只手</p><p class="ql-block">现在我想把视角从“看见人”往下移一层,看清楚是什么机制在制造这些困境。</p><p class="ql-block">这只手的名字,叫优绩主义。优绩主义最精巧的地方,不是它从外部压迫你,而是它让受害者成为自己的加害者。你把那根鞭子内化了,然后自己抽自己。我觉得这是本书最值得讲的一件事。</p><p class="ql-block">刚才我们提到的四个人表面上各有各的原因。刘金成是平台算法的问题,黄娟是城乡结构的问题,齐陆是行业年龄歧视的问题,哈子是公益领域低薪的问题。但如果把这四个人的故事并排放在一起,会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他们身上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都在用“成功”这把尺子量自己,怎么量怎么觉得自己不够好。</p><p class="ql-block">刘金成不够成功,所以他选择用“自由”来替代;黄娟不够成功,所以她把自己的茫然归结为“我可能不够有能力”;齐陆已经很成功了,但他无法停止证明自己,因为“成功”这把尺子的刻度是没有终点的;哈子已经在用另一把尺子来量自己,但她依然无法摆脱外部那把尺子的评判。</p><p class="ql-block">这把尺子,我在书里称之为“优绩主义”。</p><p class="ql-block">简单说,优绩主义是这样一套逻辑:社会资源按照努力和能力来分配,成功者是因为更努力、更有能力才成功的,而失败者,是因为不够努力、不够有能力。</p><p class="ql-block">听起来公平,对吧?但问题就藏在这“公平”的外衣下面。</p><p class="ql-block">优绩主义用努力、能力、绩效、意愿这些词,悄然嵌入公共话语和每个人的内心,把多样的人生收拢为单一道路,并在个体的良知与欲望之间,植入了自我规训的机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