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远远地,便望见了那座新落成的大殿。黛瓦翘角,木榫结构,木柱走廊,在这皖南的群山中,静静地立着。殿宇是新修的,却有一种旧意。大约是那黛瓦的颜色,又或者是那木柱上深沉的赭红,让人觉得它本就生长在这里,与山、与竹、与风,浑然一体。殿侧是一大片竹林,蓊蓊郁郁的,风过处,沙沙地响,像在低语着什么秘密。竹林外,油菜花开得正旺,黄灿灿的,铺了一地。青与黄,静与动,相得益彰,倒像是佛家说的“色即是空”了。</p><p class="ql-block">我是循着千年前的钟声来的。唐德宗贞元十一年,普愿禅师来到这里,那时还只是一片荒山。他伐木造禅宇,开荒种粮食,三十年不曾离开。三十年,足以让青丝变白发,足以让一个念头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他在想什么呢?或许什么也没想,只是砍柴、挑水、种地、打坐。佛法不是想出来的,是活出来的。正如他后来常说的:“平常心是道”。</p> <p class="ql-block">走廊旁立着两块石碑,上面刻着“南泉上贞下御调禅师塔”“南泉歇翁孝禅师塔”的字样。同行的人解释说,“上贞下御”是古代出家人取法名的规矩,法名通常两个字,加上“上和下”表示尊敬。这个禅师的法名叫“贞御”。“调”是字号或法名的一部分。“歇翁”是号,翁对年长者的尊称,歇是字,寓意“歇即菩提”。孝是法名或辈分。这两块碑文的意思是南泉法名为贞御号为调的禅师墓塔,南泉法名为孝号为歇翁禅师的墓塔。简单说就是一个叫贞御一个叫孝的墓碑标题。这种“地名+上某下某+禅师塔”的格式是汉传佛教标准的塔铭写法。我抚摸着碑上的刻字,石头冰凉,笔画却温润。这些禅师圆寂多少年了?他们的肉身早已化作泥土,名字也少有人知,可这块碑还在,这山还在,这南泉的泉水还在流着。</p> <p class="ql-block">说起泉水,明嘉靖年间的《池州府志》曾记载:“山有珍珠泉,仰喷如明珠散落之状。”南泉山以泉为名,想必当年泉水是很丰沛的。我们在寺后寻到了一处泉眼,禅师指着说:“这里曾经泉水溢出沟渠,现在逐年减少了,如今只有半沟水了。”有人捧水喝,说甜丝丝的。我也掬了一捧,水很凉,入口果然有一丝甜。可心里却在想,这泉水的减少,是不是也象征着什么的流逝?佛家说“成住坏空”,世间万物,莫不如此。</p><p class="ql-block">禅师是个清瘦的中年人,说话慢条斯理的。他带我们去看寺前的场地,那里立着一块“南泉寺遗址”的石碑。碑文上说,文革时期,寺庙遭毁,地面建筑荡然无存,仅留下一些房屋基础,石阶,石塔塔帽,和大片竹林中的僧侣墓。我站在碑前,想象着当年的景象:千余僧众,晨钟暮鼓,香火鼎盛,那是何等的规模!可转眼间,就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荒草萋萋,残垣断壁。历史就是这样无情,又这样意味深长。</p> <p class="ql-block">禅师为我们举行了撞钟祈福仪式。那口大钟悬挂在殿侧的钟楼上,青铜的质地,上面铸满了铭文。粗大的木头撞击着钟身,“嗡——”的一声,钟声响起,在寺庙上空盘旋,久久不散。那声音浑厚悠远,仿佛不是从耳朵进去的,而是从身体的每一个毛孔渗进去的。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古人为什么说“闻钟声,烦恼轻”。那声音里,有一种超越时空的力量,让心一下子静了下来。</p> <p class="ql-block">钟声里,我想起了普愿禅师的那个著名公案“南泉斩猫”。东西两堂的僧人为一只猫儿争执不休,普愿提起猫来说:“道得即救,道不得即斩。”众僧无言,普愿便将猫斩了。这个故事历来争议不断,有人说是大慈悲,有人说是大残忍。可普愿哪里在乎这些?他只是要让僧众明白,执着于有形的猫,便失了无形的佛性。正如他后来对赵州从谂说的:“若在桥上过,桥流水不流。”常人看来明明是桥不流水流,他却说桥流水不流。这不是颠倒,而是见地不同。</p> <p class="ql-block">南泉塔院正在建设中,位于景区入口处右侧,背靠南泉山,前对普愿禅师雕像。那个禅师在普愿舍利塔旁说:“这座塔就建在普愿的墓冢上。”然后讲了一个故事:当地人在这里放牛,牛每次吃草到了附近,都不再往前走了,绕着墓冢一圈就离开。村民们牵着牛去墓冢吃草,牛就是不吃,还眼泪汪汪的。村民们这才感觉到,这里不是一般的墓冢。后来听说要在这里修建南泉塔院,而且就在墓冢之上,才知道是普愿禅师的墓冢,村民们连连后退,避让不及。</p> <p class="ql-block">故事的真假且不论,这种敬畏之心却是难得的。在这个什么都敢做的时代,人们失去了对天地、对祖先、对神灵的敬畏,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可看看那些曾经辉煌的寺庙,如今安在?看看那些曾经叱咤风云的人物,如今安在?唯有这山,这水,这千百年来流淌的泉水,还在静静地诉说着什么。</p> <p class="ql-block">离开南泉寺时,已是傍晚。夕阳西下,群山如黛,大殿的黛瓦翘角在余晖中泛着金光。钟声又响起来了,一声一声,在山谷中回荡。我想,这钟声从唐代响到现在,虽然中间停过几十年,但终究还是响了。就像那泉水,虽然现在细了,但还在流着。就像佛法,虽然经历了劫难,但还在传着。世间万物,都是这样生生灭灭,灭灭生生。</p><p class="ql-block">车行渐远,钟声也渐渐听不见了。但我知道,它还在那里,在山中,在风中,在每一个有心人的心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