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仅以此文悼念英年早逝的闲棋落花和致敬曾经的烂木头</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木头漂进那个浜里,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江南水乡的河荡,总是藏着说不完的故事。我们这群人,就像是被岁月冲刷到岸边的朽木,带着各自的沧桑与故事,漂到一起,只为一个共同且纯粹的爱好:钓鱼。于是,便有了“闲棋落花”“江南水乡”“大森林”“五十米深蓝”“苏东园”“鲈鱼”“水乡钓翁”“海阔天空”“胡渔”“马林鱼”“九把钩”“独钓者”“寄居蟹”“海阔天空”“光明使者”“美丽人生”“面朝大海”……这些带着江湖气的名字,和一段段被水波揉碎的岁月。</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们自诩为“烂木头”,却有着比铁还硬的痴气。不管是三十八度的酷暑,还是大雪纷飞的寒冬,烂木头们从不畏惧。三伏天里,热得汗如雨下,眼睛被汗水蛰得睁不开,也要盯着水面;三九天里,冻得瑟瑟发抖,手指僵硬得连鱼饵都捏不住,也要守在岸边。若是遇上风和日丽的春、天高云淡的秋,那更是乐此不疲,姑苏的河荡湖泊,几乎被我们钓了个遍。</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在这群烂木头里,闲棋落花是最特别的一个。他是一家医院的科长,文笔口才俱佳,人如其名,透着股潇洒随意的劲儿。别人钓鱼,背竿包、驼钓箱、提渔包,几十公斤的负重压弯了腰;他却只带一只小马扎,一竿一线一漂,轻装上阵。别人眼不离漂、手不离竿,神经紧绷;他却一手夹着香烟,一手端着茶杯,悠哉悠哉。别人钓的是鱼,他钓的是山水,是那份闲棋落花的从容。</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大森林是个牙科医生,医术高明,手也巧。他有一间渔具工作室,做主线、绑鱼钩、修鱼竿,无所不能。他对钓鱼的执着近乎痴迷,休息的日子,不是在钓鱼,就是在去钓鱼的路上。他曾买过几十公斤铅坨,自己砸成小块,再一点点锤成铅皮。那铅皮不像买来的铅合金那般松散,吃水重,瓷实得很。如今,那块铅皮我还留着,它沉甸甸的,像是大森林对这片水域的执念。</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江南水乡是外企主管,也是我们这群烂木头的群主。他酷爱钓鱼,还烧得一手好菜。哪怕出差到芬兰,行李箱里也必定塞着渔具。每次聚会,他总是鞍前马后地张罗。每年春节前,他都要组织年会,全家出动,摆上五六桌。大人们喝酒猜拳,小孩们唱歌跳舞,水畔的寒风吹不散那份热气腾腾的烟火气。</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鲈鱼是大学教授,在烂木头群里磨练出了钓技,常在高校钓鱼比赛中拔得头筹。有一年盛夏,他感冒发烧,可一听到烂木头的召唤,还是欣然抱病前往。三十八度的高温下,他汗流浃背,衣服湿了又干。一瓶水灌下去,估计还没流到胃里,就顺着汗水蒸发干净了。说来也奇,那天钓完鱼,他的感冒竟不治而愈。还有一次初春打窝,他竟把夫人刚送的大几千的手串一同抛进了水里。那可是新礼物啊!时值春寒,他急得恨不得下水去捞,被大家死死拉住。最后是森林拿出串钩,连甩几下,竟完好无损地把手串钓了上来,惹得众人一阵欢呼。</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水乡钓翁是公务员,当领导时身不由己,退休后便彻底放飞了自我。他几乎天天钓鱼,从池塘钓到大海,从国内钓到国外。他总爱在群里晒鱼获、晒美食,用那些鲜活的画面勾引我们,像是在说:看,这江湖还在,这日子还长。</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还记得那年冬天在澄湖,寒风凛冽,气温极低,水里的鱼早已闭口不食。我们这群老家伙枯坐了几个钟头,浮漂却如定海神针般纹丝不动,连个鱼影都没见着。正当大家百无聊赖之际,杰的闺女——一个约莫十岁出头的小丫头,独自坐在一棵老树下。她安安静静地握着短竿,轻盈地抛投、起鱼,竟一条接一条地将大鲫鱼飞上岸来。惹得我们这群老伯伯面面相觑,目瞪口呆。真应了那句老话:自古英雄出少年啊!</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然而,天妒英才。闲棋落花英年早逝,像一片真正的落花,无声无息地归于泥土。</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消息传来的那天,水面仿佛都静了。大家十分悲痛,那根维系着所有人的线,突然就断了。烂木头们慢慢飘散了,几乎再也没有组织过大的活动。</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十几年过去了,那个浜里的水还在流,只是水面上,再也看不到那群顶着烈日与风雪、为一尾鱼欢呼的烂木头了。闲棋落花钓了一辈子的山水,最终,他自己也成了这山水间,最让人怅惘的一处风景。</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自那以后,烂木头们就慢慢地、无声无息地飘散了。群里再也没有了清晨的钓鱼集结令,没有了深夜里晒鱼获的炫耀,那场曾经喧闹非凡、全家出动、五六桌人欢聚一堂的年会,也成了只敢在回忆里触碰的绝唱。大家似乎都默契地收起了鱼竿,不再组织任何大的活动,仿佛只要不去碰那些旧时光,那份痛楚就能被岁月掩埋。</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然而,烂木头终究是烂木头,哪怕岁月侵蚀,哪怕风雨飘摇,那份沉在水底的木香却从未真正散去。</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如今,每当我独自坐在姑苏的河荡边,看着水面上浮漂随波微颤,恍惚间,总觉得身旁还坐着那个只带小马扎、一手夹烟一手端茶的闲棋落花;总觉得大森林还在低头专注地锤着铅皮,卢老师还在擦着汗抱怨手串差点打了窝,江南水乡正笑着招呼大家品尝他新学的手艺……</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们曾漂聚在一起,不为世俗的功名,只为这水畔的一竿一线。如今,落花虽已随流水而去,但那些在酷暑与严寒中结下的情谊,早已化作了生命中最坚韧的底色。</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或许,真正的烂木头从来不会腐朽。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永远地留在了这片我们深爱着的江南水乡,留在了每一次抛竿入水的涟漪里,留在了我们余生每一次望向水面时,那温柔而悠长的目光中。</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