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理悬疑和人性温度：读东野圭吾小说《新参者》

秋叶飘零

远征花艺

按说，推理悬疑小说面对人类社会中的阴暗面——犯罪现象，难脱暗黑冷峻、不安惊悚的基调，在直面暴力血腥、阴险狡诈的描写中，很难表现出整体的温情亮色。

然而，阅读《新参者》，（岳远坤译，南海出版公司2011年）却会进入市井生活的日常细碎和人情冷暖，不到最后两章，几乎接触不到凶杀的冷硬内核。这一点，书中是通过主人公加贺恭一郎表现的。“加贺恭一郎”是作家笔下人物系列的主角，类于福尔摩斯。

这部小说围绕着东京日本桥发生的一桩谋杀案展开，主要情节集中在一条存有江户传统风情的商业街上，因案件侦破牵扯到的蛛丝马迹发散出多条线索。

第一章是“仙贝店的女孩”。保险公司职员田仓先后去过死者家和这里，三个警察来调查时间，核对案发时他在哪里。傍晚加贺又来追问田仓来时的着装。

次日，加贺坐在小店对面咖啡馆，店里女孩菜穗前去质疑监视与否。加贺提醒：街上从公司出来的人都穿着西装，刚刚离开空调房；反向的人脱了西装，室外温度很高。而田仓声称从死者家里绕过来取材料，再回公司，菜穗描述却是一身正装。

加贺找过医生，到菜穗父亲文孝这儿证实：原来奶奶聪子住院查出绝症，儿子央求医生开具真假证明，真的交给保险公司报销，又让田仓配合，专程来从患者手里取假的。为了保密，田仓一直没向警察透露实情。

这让我相当吃惊，以为日本人向来都是一丝不苟实事求是，却如此富有人情味。医生违规开假证明，田仓面对人命关天的调查取证，哪怕沾上嫌疑也一诺千金，令人难以置信。接下来的第二章，“料亭的小伙计”异曲同工。

料亭（高级料理餐厅）老板让伙计修平买了十个人形烧（和式点心），偷偷送给情人。情人不爱吃，转送邻居三井峰子（遇害者），结果留在现场。警察到点心店盘查购买线索，七个有馅三个没馅，就查到店里。

修平坚守保密承诺，一口咬定是买给自己的，全吃了，显然说谎。后来查实，不光警察知道真相，精明的老板娘也一清二楚，还偷梁换柱塞进一个加芥末的， 对老公以示敲打。由此，修平得到苛刻的老板娘的器重。

第三章，死者曾到一家陶瓷店想买精美的情侣筷子，加贺前来办案，无意间得知这家的婆媳矛盾，在剪刀店排查时多了个心眼。后来告诉儿子尚哉，其妻托人在此买了把袖珍食用剪，是为要去旅游而牙齿不好的婆婆买的，消解了小伙的心头烦恼。

而那盒因缺货未能买成的筷子，在第六章“翻译家的朋友”中再次提及。受害人生前与翻译家多美子交往密切，大学同窗答应帮助离异的她走上翻译之路，独立谋生。但新男友求婚，多美子改变主意，惹得闺蜜不高兴。

那天，多美子打电话推迟见面，事发之后自责不已，觉得自己害了峰子。加贺为让无辜者卸下心理罪感，带她到陶瓷店，看那种有樱花装饰的筷子时，她不禁潸然落泪。

最动人的，还是警察给予受害者家人的亲情修复和心灵重建——第五章“西饼店的店员”。儿子弘毅两年前离家出走，与父母关系冷淡，认为他们不关心自己。加贺从死者的电邮中弄清缘由——不久前搬到此地居住，乃因朋友告知，儿子的女友在附近西饼店工作，且有了身孕。

可怜的母亲担心儿子不高兴，未敢造次，时常借故买东西，与女孩套近乎送温暖，却不知弄错了店铺。加贺说你母亲时常陶醉在期待未来的幸福中，让儿子亲眼去看看。弘毅和女友目睹西饼店的美雪，当场哭了。

前夫清濑直弘是个成功的商人，（第七章“保洁社的社长”）与妻子离婚不久，就请了一个年青漂亮的女秘书宫本祐理，周围人都认为是情人。协议离婚、好说好散的前妻峰子得知，打算搞清两人关系，如在婚内发生，准备要求前夫支付精神赔偿金——为孙辈出生着想。

弘毅闻听，在公司门口候着，截住下班的祐理，开门见山。加贺找到老爸直弘，却追问是否有血缘关系，从宫本戴的一枚特殊戒指发现异常，推断二者是父女关系。

果真，戒指是多年前直弘送给其母户纪子的礼物，女方为年青有为的对方着想，隐身而去生下了私生女。直弘追问加贺职衔，感叹：你真该当警部啊。实则为警部补，估计连个正式警察都差点儿。

直到第八章“民间艺术店的顾客”，凶手才浮现出来。熟人岸田，直弘二十七年前的大学师弟，开了家税务事务所，为师兄打理一家子公司，专门处理保洁公司的税务。

这家公司开办时，直弘让妻子当社长，开了帐号，由岸田管理。这会儿峰子要用钱，怀疑前夫把钱转到情人名下，坚持要查帐。岸田慌了神，生怕多年来挪用资金的事败露，于是下手。

他不敢血丝呼拉地动手，用儿童玩具陀螺的抽绳从背后勒死的。陀螺是顺手在店门口偷的，担心留下购买记录，事后即刻在儿子家露脸，作为不在场的明证。没想到小孙子翻出包里的陀螺，爷爷却不能把裤兜里的凶器拿给孩子。过两天，在另一家店里买了一副，配上绳送过来，说是朋友送的。

加贺查到死者生前与岸田的来往，到其儿子家调查老头往来的时间和事由，敏锐发现不对劲，不年不节，谁买这种东西当礼物？而且还不配套，转不起来。他走访附近两家店，一家丢了一副，一家的买者是岸田。比对之下，原来的绳线与勒痕吻合。

这还没完，岸田招供时只说自己赌博欠债，加贺从他儿子家瞧出与收入不般配的奢华消费水准，事出有因。他对一起破案的警察上杉逐一分析案情线索，动员他去进行心理攻势，让其也有点儿成就感，平衡一下——这位一直嫉妒。

上杉宠溺未成年的独生子，浑小子三年前无照开摩托飙车，交通意外殒命。他去跟岸田现身说法，对方心理破防，招认钱财大多接济了儿孙。至此，案件水落石出。

《新参者》获得两大推理小说排行榜年度第一名，我慕名而读，说实话，有些失望。全书读来，没有推理小说的紧张悬念和情节逆转，充满平和之气，凶杀的血色隐匿在浓郁的市井烟火之下。直到末尾两章，才正面描写凶手动机和作案自供。

难道希望看到血腥暴力的刺激？不太可能，我是个胆小的人，观看影视片遇到惊悚场面，不敢正视，经常掩目跳过。什么原因，说不清楚，谈几点读感。

首先是叙事节奏的外张内驰。加贺不是调解家长里短的居委会大妈，他的首先任务是破案，查出凶手。书中重点描写的日常生活中的人际关系，是他工作过程中不得不触碰的问题。

不妨听听他对上杉所言：“不仅要将凶手抓获，还有必要彻查案件发生的原因，否则同样的事可能还会发生。真相中有很多值得我们学习的东西”。

由此来看，书名“新参者”不仅指他初来乍到此地任职，深层含义是对周边一切保持新鲜好奇的心态，钻研了解个中门道，才能解开重重疑点下的案件真相。

其次，还原生活风貌。将牵涉的当事人放在鲜活具体的生活环境中，了解他们的喜怒哀乐和纠葛关系，而不限于某个抽象静止的人证。只有这样，才能看到活生生的人，才能摸准一笑一颦、一举一动下的脉动，做出合乎逻辑和情理的判断。

再次，结构的巧妙。全书读来比较松散，每个店里的人物故事和情感心路不同，最后通过加贺对上杉的复盘解读，各种因素交汇在一起，构成完整图谱，每道细线的来龙去脉清晰可见。这也是为读者绘制的。

最后，加贺的装扮。书中多次描写，通过他人目光：一身便装，体恤上套件衬衫，五官立体，肤色较深。如此，一是便于隐身观察，二是不想给被调查者心理压力，毕竟一听涉及人命，谁都心头一紧。这种顾及细节的周到之处，以人文关怀为宗旨。

凶杀，呈现出极端的人性之恶，在这种底色笼罩下，周围的人虑及自身，难免有不安全感，人人自危，“他人就是地狱”，产生过度的危机感和自我保护意识。而加贺在每则小故事中揭示的点滴真相，却是人与人之间的理解、温情与关爱，这就冲淡了整体故事框架中恶的凶险压抑，平添了人性亮色和暖意。就连行凶祸根，也是出于爱——盲目的失控的父爱。

可以说，温情是一直写推理小说的作家在构思中套上的“便装”，或许这正是小说大受欢迎的理由：在面对人性之恶的个别案例时，不宜以偏概全，失去对人的信心，日常生活中的人性光斑无处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