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恰逢其时，第24章 相恋与同居

介子

作者：耿顺甫

美篇昵称：介子

美篇号：504271

背景音乐:耿顺甫作词的歌曲不晚

封面与插图：Ai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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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相恋与同居

1990年4月，深圳。

李卫东学会骑自行车后，往郑秋萍那儿跑得更勤了。早先步行要一个多小时的路，骑车半小时就能到，省下的时间，他在工地上能多砌几十块砖。

他要么隔一天去一次，要么天天去。他在工地砌墙，一天挣十二块钱，平日里省吃俭用，一块钱掰成两半花，唯独给郑秋萍买东西时半分不犹豫。

一袋苹果五块钱，抵得上他在工地三天的午饭钱；一包红糖两块钱，能换四包最便宜的香烟——他自己不抽烟，却早把这些账算得门清；一条围巾八块钱，够买一双新解放鞋；一副手套三块钱，抵得上一袋洗衣粉的开销。

这些东西都不贵，全是他从日常用度里硬挤出来的。他把东西递过去的时候，从不多话，只憨笑着露出一排白牙。

郑秋萍接过东西，也不开口，只抬眼扫他一下。那眼神里藏着什么，李卫东说不清楚，可每次对上，他的心就像被软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暖。

这感觉像极了小时候他从核桃树上摔下来断了胳膊，疼得直掉泪时，母亲抱着他边哭边擦他脸颊的触感，疼是真的，暖也是真的，两种滋味缠在一起分不清楚。

何小妹成了他俩的专属“通讯员”。李卫东找不到郑秋萍的时候，第一个就去找她。

何小妹在流水线上做插件工，手快嘴也快，一天能插几千个元器件，嘴上也能蹦出几千句话。

她总爱打趣李卫东，说他“活像个跟屁虫，秋萍走到哪就跟到哪”。

李卫东从不恼，只嘿嘿笑，眼睛眯成一条细缝，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像朵绽开的菊花。

何小妹看着他这副模样，只觉得这人虽土气、皮肤黝黑，一身总沾着扫不净的水泥灰，心底却是实打实的善良。

在满是算计的深圳，这份纯粹的好心太少见了——工地上随处可见分毫必争的情形：有人多拿别人一块砖，有人干活偷摸少耗一分钟，有人抢了别人的工位，有人蹭了旁人的工分。

李卫东偏偏是个例外：干起活来不惜力气，半分懒都不肯偷；从来不和人红脸争执，吃了亏也不往心里去；再苦再累也闷头扛着，半句抱怨的话都没有。

何小妹认准了，这样的人，值得托付终身。

“秋萍，你到底对他有没有好感？”何小妹终于忍不住开口问。

郑秋萍正低着头焊电路板，烙铁被她握得稳稳的，焊锡丝从指间划过，落在板上的焊点圆润光亮，像一颗颗细碎的银露珠。

“什么好感？”她目光还钉在电路板上，头都没抬。

“别跟我装糊涂。你要是对他没心思，就别吊着人家；要是有意思，就给句准话。人家一个大男人，天天下了班就往这跑，等你半天，你总连个笑脸都不给。他图什么？不就图你这个人吗？你当他是舍得那几块钱的水果？他稀罕的是你啊。”

郑秋萍手里的烙铁猛地顿了半秒，焊锡丝在焊点上多融了一秒，原本圆润的焊点漫开得发肿，像长了颗小小的银色瘤子。

她拿起烙铁，用吸锡器吸走多余的焊锡，重新焊了一遍。

焊点重新变得圆润。她手很稳，心却在发颤。

“我不知道。”她说。

“不知道就是有。”何小妹撂下手里的元器件，转身看向她，双手撑在不锈钢工作台上。台面凉得刺骨，她掌心的汗蹭在冰凉的金属面上。

“秋萍，你什么都好，就是太能扛。什么事都自己兜着，半句话不肯往外漏。喜欢他就直说，不喜欢也明说，拖着对谁都没好处。你耗得起，他耗得起吗？一天搬几千块砖，下了班还骑大老远车来看你，你不心疼？他手上的茧，比你焊过的电路板还厚。”

郑秋萍沉默了。她放下烙铁，把电路板推到一边，望向窗外。

工业区的天灰蒙蒙压得很低，像块脏污的灰布——云是灰的，天是灰的，连远处的山也蒙着一层灰。

对面厂房的红砖墙上爬满油绿的藤蔓，风一吹就轻轻晃，密匝匝的叶子叠成了一堵软乎乎的绿墙。

她看了很久，久到何小妹都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小妹，我怕。”她的声音轻得发飘，像风蹭过窗缝，像雪落在雪上，连点声响都没溅起来。

“怕什么？”

“怕他往后过得不好，怕我也过得不好，怕两个人凑到一起，还不如一个人自在踏实。”

她的指尖在凉桌面上无意识地画圈，一圈叠着一圈，像钟表不停走的指针，像车间里转个不停的砂轮。

“你没见过我爸妈。我妈嫁我爸的时候，他家穷得叮当响，连床像样的被子都凑不出来。我妈那时候说不怕穷，就怕我爸不上进。结果呢？我爸一辈子都没往上游挣过，俩人事儿没干多少，穷吵了一辈子。我不想过那样的日子，宁可一个人单着，也不要凑凑合合吵吵闹闹熬一辈子。”

何小妹伸手攥住她的手。那只手小小的，暖乎乎的，掌心也浸着薄汗。

“秋萍，你试试啊。不试怎么知道行不行？李卫东不是你爸，你也不是你妈，哪能拿别人的日子硬往自己身上套？每个人的路都不一样。你爸懒怠不上进，不代表李卫东也这样；你妈命苦熬了一辈子，不代表你也会走她的老路。”

郑秋萍望着窗外，又愣了好久。

1990年5月的一个周末，李卫东又来找郑秋萍。这次他没拎别的东西，只揣了两张《妈妈再爱我一次》的电影票——那片子当时正在深圳热映。

他从工友那儿听说这片子特别催泪，好多人看完哭得稀里哗啦，出电影院的时候眼睛肿得像桃，甚至有人哭到发晕。

他想请郑秋萍一起去，说不定看电影的时候能顺势拉拉她的手。

这个动作他在心里排演了无数遍：等电影放到最戳人的桥段，他就装作不经意伸过手去，轻轻碰一下，先探探她的意思。

她要是不躲，就稳稳攥住；要是躲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前前后后所有可能性他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放专属于他的小电影似的。

“秋萍，今晚有空吗？我请你看电影。”他站在宿舍楼下仰起头，冲着四楼的窗户喊。

声音在楼群间撞来撞去，碰到对面的墙又弹回来，漾开嗡嗡的回音。

郑秋萍从窗内探出头，往下瞥了他一眼。夕阳斜斜覆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暖金光晕，人就像油画里走出来的，又像尊泛着柔光的镀金塑像。

晚风撩起她的碎发，轻飘飘拂在额前。“什么电影？”她问。

“《妈妈再爱我一次》，听说特别感人，好多人看完都哭了。”他把两张电影票举起来晃了晃，两张白纸片在他掌边扇动，像两只扑棱的白蝴蝶。

她顿了顿。这部电影她早有耳闻：厂里不少同事去看过，回来后眼睛肿得像桃，说从开场哭到散场，情绪上来差点喘不过气。

她本来不太爱看催泪的片子，可心底又忍不住想跟他一块儿去。

之前她已经拒了他好多次，要是这次再推，他会不会以后再也不来找她了？

她怕他不来，怕他就这么算了，怕他转身走了之后，头也不回。

“几点？”她开口问。

“七点，我上去接你。”

“好。”

李卫东的心脏登时狂跳起来。他跨上自行车，蹬得飞快冲回出租屋，先洗了把脸，翻出那件一直舍不得穿的干净白的确良衬衫——这是上个月在夜市花十五块钱买的，他平时叠得整整齐齐塞在枕头底下。

他从印着“百货商店”红字的白塑料袋里掏出衬衫，衣服叠得方方正正，折痕深得像刀刻出来的。

他抖开衬衫往身上套，第一颗扣子刚扣上就觉得领口发紧，勒得脖子发僵，像有只手轻轻掐着，他赶紧解开最上面那颗，一下子就松快了。

他把衬衫下摆全塞进裤腰，系好皮带，抬眼往带一道裂纹的镜子上照——那道裂纹正把他的脸劈成两半。他歪过头挑着没裂纹的那半镜面看，模样还算周正。

他又蘸了点水把头发梳顺，想把翘起来的几撮毛压下去，可发丝太硬，按了半天也按不平，索性随它去了。最后他对着镜子咧开嘴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卫东，穿得这么齐整，相亲去啊？”尤志强躺在床上笑得直乐，手里攥着本翻到中间的《故事会》，看得正入迷，脚翘在床头铁栏杆上晃来晃去。

“看电影去。”李卫东边说边蹲下来擦皮鞋。这双人造革皮鞋是他在地摊花十五块钱淘的，才穿一个月鞋面就裂了缝，他自己用胶水粘了又裂、裂了又粘，鞋面上留着一道道胶水印子，像结了好几道浅疤。

“跟谁去啊？”

“郑秋萍。”

“哟，这是成了？”尤志强“啪”地把杂志往床上一放，腾地坐起来，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好好表现啊，别抠搜，记得买点瓜子饮料带着，女孩子看电影都爱嚼点零嘴。瓜子就得买‘傻子’牌的，饮料要选健力宝，别买那些杂七杂八的杂牌，太掉价。”

李卫东骑车到郑秋萍的宿舍楼下时，她已经在那儿等他了。

她穿了件白底蓝花的碎花连衣裙，裙摆刚到膝盖——这是她最好的一件衣服，平时舍不得穿，总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枕头底下，枕头边还放着几封信和一张全家福。

她刚洗过的头发松松披在肩前，发梢带着自然的微卷，还飘着淡淡的洗发水香。脚上蹬着双白色塑料凉鞋，鞋面上嵌着一朵花瓣透明的塑料花，在路灯下泛着细碎的光。

她平时很少穿裙子，李卫东头一回见她这身装扮，当场愣在原地。

他扶着车把站在自行车旁，嘴不自觉微微张着，半天忘了合上。目光从她脸上落到裙摆，又从裙摆滑到她的脚边，最后又绕回她的脸上。

他的心跳得飞快，像有人攥着鼓槌在胸口咚咚猛擂。

“看什么看？”她佯怒瞪了他一眼，脸却先红透了，红得像天边沉落的夕阳，像刚出锅的熟虾，也像她碎花裙上绣着的那点粉花。

“好看。”话没经过脑子，自己就先从他嘴里蹦了出来，说完李卫东的脸也唰地红了。

她的脸烧得更厉害，低着头悄悄坐上自行车后座。李卫东刚蹬第一下，车晃了晃歪了半寸，她赶紧攥住他的衬衫下摆，指尖用力得指甲都嵌进了布里。

“坐稳了。”

“嗯。”

电影院设在工业区旁的一个小礼堂里，地方不大，总共能容下两百来人，座椅全是硬木板凳，坐久了硌得人屁股发疼。

幕布是块挂在墙上的白布，用生锈的图钉按牢，布面上晕着一块块黄渍。十六毫米的放映机转得胶片哗哗响，光从机身后头斜射出来，在空中拉出一道亮堂堂的光柱，浮尘在光柱里打着旋飘，像数不清的小飞蛾。

电影开场，李卫东看得入了神，看到小强哭着找妈妈的片段时，鼻子猛地泛酸，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他赶紧偷偷用手背蹭了蹭眼。

转头看向郑秋萍，她的眼也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晃，偏偏没掉下来。她嘴唇轻轻抿着，嘴角那颗小小的痣被银幕光映得清清楚楚，像个圆溜溜的小句号。

他的心跳得震天响，慌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整间礼堂的人能听见。犹豫半晌，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抬起来，慢得一点一点往她的方向挪，指尖在硬板凳上无声蹭着，像慢慢爬的毛毛虫，像驮着壳的蜗牛，又像人在黑夜里试探着往前摸。

终于碰到了她的手——她的手小小的，凉丝丝的，手心覆着一层拿烙铁磨出来的硬茧，糙得像砂纸。

她没挣开，也没用力回握，就安安静静任由他攥着。那只小手窝在他掌心，像只温驯的鸟，像片轻软的落叶，也像朵刚摘下来还带着露的花。

他连动都不敢动，怕稍一用力，她就把手缩回去，只慢慢把掌心收拢，严严实实把她的手裹在了里面。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一点点暖了过来。

电影散场，两人走出礼堂。夜风裹着海边飘来的咸腥味，混着路边烧烤摊的油烟气，凉丝丝地扑在脸上。

李卫东还攥着她的手，她没往回抽。直到走到自行车旁，他才松开。

他掌心全是汗，濡湿了她的手背，潮潮的。

“我送你回去。”他说。

“嗯。”

她坐上后座，他蹬起车。路边的街灯一盏盏往后退，像淌着的星子从身侧掠过去，又像一条发光的河，他俩正顺着河漂流。

她把脸贴在他背上，闭上眼。他的背宽实、温热，薄衬衫滤过后，透出来的体温软融融的，像冬日里暖着的煤炉。

她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快得像擂鼓。分不清是蹬车累的，还是因为身后坐着她。

她想，这个男人土气，家境穷，又嘴笨，半句像样的情话都憋不出来，可就是让人踏实。

他能顶着大太阳搬一天砖，汗流得浑身透，肩膀晒脱一层皮，末了还骑着破自行车赶来看她；当初她说不想谈恋爱，他也没断了隔三差五来送东西，不管她理不理人；刚才看电影时，他还偷偷抹过眼泪，转头就攥住了她的手。

她说不清这算不算爱情，只知道自己想跟他在一块儿。

“李卫东。”她在身后喊。风刮得话音散了点，内容却清清楚楚落进他耳朵里。

“嗯？”

“我们在一起吧。”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后背绷得紧紧的，像拉满的弓，也像拧到极致的琴弦。

自行车歪了歪，车把晃了两下才稳住。车轮碾过小石子，“咯噔”一颠，她身子跟着晃了晃，下意识抓紧他的衣角，指节都嵌进了他后背的肉里。

“你说啥？”他问。

声音发着抖，不是怕，是太激动。喉咙像被什么堵得严实，话音是从缝里挤出来的，又沙又碎。

“我说，我们在一起吧。”她声音不高，却稳得像钉子凿进木头里。

他猛地捏闸停住车，一只脚支在地上，转头看她。路灯斜斜落在她脸上，眼亮得盛着两颗星子，瞳孔里映着灯光，小小的，圆溜溜的。

她唇瓣微抿，嘴角那颗痣在光下清清楚楚，像粒小小的白芝麻。脸白净得像纸，嘴唇冻得有点发紫，是一路风吹的。

“真的？”他问。

“真的。”

周末，两人结伴逛街。他们不去商场——那里东西太贵，一件衬衫几十块，一条裤子几十块，够他俩吃一个月的饭。

他们专逛夜市、地摊和批发市场。

夜市开在工业区旁的街上，只夜间营业，整条街灯火通明，人挤着人。

地摊上的东西虽便宜，质量却差，穿几次就坏了。

批发市场在罗湖，坐公交要一小时，东西价廉，得批量买才行。

李卫东给郑秋萍挑了件碎花裙，只花了十五块。

她嫌贵：“十五块能买三斤猪肉了，猪肉才四块八一斤。”他笑着接话：“你穿上肯定好看。”

她换上裙子，在镜子前转了圈，裙摆轻飘飘扬起来，像撑开的小伞。

她笑起来，眼睛弯成了两轮月牙。

他又给她买了双八块钱的凉鞋，她穿上走了两步：“合脚。”他也跟着笑了。

“你也买件新衣服。”她开口说。

“我不缺衣服，工地上穿不了好的，沾了水泥灰根本洗不掉，再好的衣服到我身上，两天就造废了。”

“你身上这件都穿多久了？领子都磨起毛，袖子也磨破了。”她拉着他走到一个摊位前，挑了件蓝色T恤，往他身上比了比。

T恤是纯棉料子，摸上去软乎乎的，圆领设计，胸前印着只张着嘴、露着尖牙的老虎。

“这件好看。”

“多少钱？”

“十块。”

“太贵了，我工地上穿，用不着这么好的。”

“我出钱。”她掏出一张皱巴巴、边角都磨圆的十元纸币，递给摊主：“就买它了。”

他穿着新T恤走在街上，浑身都不自在。

领口的标签扎得脖子痒，他伸手扯了两下没扯掉，标签还直挺挺竖在原处。

衣服太新，颜色又亮，他总觉得街上所有人都在看自己。可一撞上她看向他的眼神，又瞬间觉得这十块钱花得太值了。

她望他的时候，眼睛里亮着光。这种光他从前见过——是母亲看父亲时的光，也是母亲小时候看他时的光。

那是满心装着喜欢才会有的光，暖融融的，软乎乎的，裹得人只想一直陷在里面，根本不想出来。

1990年7月，郑秋萍发现自己怀孕了。

那天清早，她在卫生间吐了好久，直吐到胆汁都翻出来，嘴里发苦，胃里翻江倒海，像有人伸了铲子在肚子里来回搅。

她蹲在水池边，双手撑着池沿，额头上浸满了汗，汗珠顺着鼻尖往下滴。

起初她只当是吃坏了肚子，头天在路边摊吃的那碗炒粉，里面的豆芽怕是不新鲜，并没往别处想。

可接下来连着几天都这样，每天早上起来准吐，吐完就缓过来，到上午十点之后又跟个没事人一样。

她终于慌了，跑去药店买验孕棒。这是她头一回买这类东西，在柜台前站了半天，臊得开不了口。

柜台后的阿姨问她：“买什么？”

她支支吾吾半天说不清楚，阿姨终于听明白，从柜台下拿出一盒东西，用牛皮纸袋装好递过来，叮嘱道：“回去按说明用。”

她把牛皮纸袋塞进包里，低着头快步走出药店，脸烧得发烫，耳朵也热得厉害。

回到出租屋，她照着说明书的步骤操作完，静等了五分钟。

这五分钟漫长得像五个小时。她坐在床边攥着验孕棒，死死盯着上面的两道杠。

说明书上写着：一道杠是没怀，两道杠就是有了。是两道。清清楚楚，一深一浅，却绝对分明。

她盯着看了许久，把验孕棒举到眼前对着灯光照了照，才又轻轻放下来。

她的手指在抖，验孕棒跟着在掌心里轻轻颤。

她今年才二十岁。在老家，这个年纪的姑娘大多已经嫁人，有的孩子都两三岁，有的已经生了二胎。

可她不在老家，她在深圳。没结婚，没存款，也没房子。

她和李卫东连婚礼都没办，只是搬到一起同居，甚至连结婚证都没领。

她不敢跟家里说——她爸要是知道，铁定从四川坐火车冲过来，先把李卫东揍一顿，再硬把她拉回老家。

她不敢跟厂里说——厂子明文不招孕妇，真知道了立马会把她辞退。

她谁都不敢说，只告诉了何小妹。

“你打算怎么办？”何小妹问她。

俩人坐在宿舍楼下的台阶上，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里浮着几只飞虫。

“不知道。”郑秋萍低着头，指尖在膝盖上漫无目的地画圈。

“还没告诉李卫东？”

“没有。”

“为什么不说？他是孩子的爸，凭什么不让他知道？”何小妹声音不自觉拔高，瞥见路过的人往这边瞟，又赶紧压低声，“你瞒着他，打算一个人扛？你扛得动吗？”

郑秋萍沉默了。她不是不想说，是怕。

怕他知道了直接跑——他就是个工地上搬砖的，一个月挣三百多块，自己都快养不活，哪有余力养孩子？

怕他根本养不起——孩子要喝奶粉、穿新衣、打预防针、以后还要上学，哪一样不需要钱？

怕他逼着她把孩子打掉——她舍不得。这是她的孩子，在她身体里一天天长大。

她能真切感觉到他的存在：还没到胎动的时候，但她清楚他就在那儿，像颗埋在血肉里的种子，已经生了根、发了芽，正慢慢往外抽着枝桠。

那天晚上李卫东下班回来，看见她坐在床边发呆，眼睛红通通的，像刚哭过。

床上的被子叠得四四方方，枕头摆得端端正正。她僵坐在床沿，两手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没了热气的蜡像。

“怎么了？”他赶紧蹲下来，凑到她脸边看。她脸色惨白没半点血色，嘴唇干得爆了皮，眼底乌青一团，像是好几天都没睡过安稳觉。

“卫东，我有件事跟你说。”她的声音发着颤。

“什么事？”

“我……我怀孕了。”

他愣住了。

他蹲在原地纹丝不动，像一尊僵住的石雕。眼睛瞪得溜圆，嘴微微张着，脸上的神色从困惑逐层褪成震惊，最后彻底成了空白。

那一秒他的大脑完全短路，所有思绪的电流齐刷刷掐断，半个念头都转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才一分钟，也许足有五分钟——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他把手按在水泥窗台上，台面粗糙硌人，磨得掌心发疼。

“多久了？”他的声音绷得发紧，像根拽到极限的弦。

“一个多月。”

“你确定？”

“确定。我验过了，验孕棒上明明白白两道杠。”

他又没了声响。郑秋萍望着他的背影，往日里他肩宽背挺，此刻却微微垮着肩，像是正硬扛着什么看不见的重压。

她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像块沉石坠进深潭，听着“咕咚”一声闷响，之后就只剩望不到底的冷寂。

她想，他肯定要走了。要开口说养不起，说把孩子打掉，说我们分手吧。

她攥紧身下的床单，指尖死死绞着布面，指甲嵌进去，硬生生抠出好几个小破洞。

没成想他转了身，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一把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宽大粗糙，手心全是冷汗。

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像秋风里晃得直颤的枯叶。

“秋萍，我们结婚吧。”

这下换她愣住了：“你说什么？”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结婚，我娶你。把孩子生下来。”

“你……你不怕？”亮晶晶的眼泪已经在她眼眶里打晃。

“怕什么？”

“怕养不起，怕旁人笑话，怕……”她话音噎在喉咙里，再也说不下去。

“怕就不做了？”他打断她，声音不高却沉得有分量，像块石头“咚”地砸进水里。

“怕，你就输了。不怕，还能挣出条路。怕，连半分机会都捞不着。我不怕。”

她的眼泪一下子决了堤，哪是一颗一颗掉的，顺着脸颊哗哗涌出来，根本止不住。

她扑进他怀里，哭着闷声喊：“我以为你会让我打掉的。”

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把他的衬衫浸得透湿，凉布料贴在皮肤上，烫得发暖。

“不会。”他抱着她，掌心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母亲哄怀里的婴孩，像柔风拂过皱起来的水面。

“绝对不会。孩子是我们俩的，我们要。日子再难，也不能丢了他。”

她哭得更凶了，不是委屈难过，是攒了太久的后怕全散了，那股狂喜堵在胸口，只能靠着放声哭才泄得出来。哭到肩膀发僵，眼泪流干，嗓子哑得发不出声。

他就这么抱着她，一句话都没说，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裹着咸湿的海腥味，混着远处工地轰隆隆的机器响动，沉沉的，像两个人贴在一起的心跳。

他们抱了很久，直到她的大哭变成细碎的抽泣，最后连抽泣也消了声。

她的身子还在轻轻发颤，他便收了收胳膊，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卫东，”她说，声音闷在他胸口，“咱们没钱，没房，连婚礼都没办。你拿什么娶我？”

“拿我这个人。”他说，“我这辈子，就归你了。”

她抬脸望向他，才发现他脸上浮着泪痕——他什么时候哭的？

她没察觉，只抬手抚上他的脸。掌心触到的皮肤粗糙，新生的胡子茬扎得发痒，却暖得实在，像冬日里烧得正好的小炉子。

她的指腹顺着他的额头慢慢滑过眉骨，掠过眼尾，停在鼻梁，最后落在他的唇上。

他的嘴唇偏厚，晒得有些发干，裂了几道细口子，其中一道还泛着淡淡的血丝。

她的手指顿在那里，静了好几秒。

“好。”她说，“我嫁你。”

1990年8月，李卫东和郑秋萍在深圳办了场极简的婚礼。

说是婚礼，其实就是邀了几个相熟的老乡凑一块儿吃顿饭。尤志强、王建军、何小妹，再加几个平日交好的工友，拢共十来个人，在出租屋楼下的小饭馆挤了两桌。

饭馆门面不大，摆着几张方桌，配的是硬塑料凳子，墙上贴着红纸黑字的手写菜单。

老板是湖南人，烧的菜够辣，正对这帮南下打工的年轻人的胃口。

李卫东点了整鸡、鲜鱼、几斤五花肉，又搬了几瓶冰啤酒：鸡做白切，配姜葱蘸料；鱼是清蒸，淋上熬好的豉油葱姜汁；五花肉选的五花三层，慢火炖得酥烂入味。

王建军抢着当司仪，举着酒杯扯着嗓子喊：“新郎新娘喝交杯酒！”嗓门亮得隔壁桌的客人都纷纷转头望过来。

李卫东和郑秋萍端着酒杯，胳膊挽着胳膊抿了一口。酒是珠江啤酒，绿玻璃瓶身，标签上印着横跨江面的珠江大桥。

酒液冲得喉咙发辣，郑秋萍咳了两声，脸瞬间红透，李卫东连忙抬手轻轻给她拍背。

“亲一个！亲一个！”有人起了哄，指尖敲得碗沿叮当作响。

李卫东耳根一下子红了，抬眼瞅郑秋萍，她正低着头，脸颊红得像刚出锅的熟虾。

他凑过去，在她脸上轻轻碰了一下，轻得像蜻蜓点水。

“不算！不算！得亲嘴！”尤志强扯着嗓子喊。

李卫东正愣着犹豫，郑秋萍忽然抬眼望他，一双眼睛亮得像浸在星子里。

她主动凑上去，在他唇上轻轻碰了碰，软得像蝴蝶翼擦过花瓣，一触即离。

满桌人都瞧得清清楚楚，掌声瞬间炸开来，有人吹起口哨，有人接着敲碗，叮铃哐啷的声响闹得像过年。

李卫东站在原地，指尖摸着自己的嘴唇，嘿嘿地憨笑。

没有婚纱，没有戒指，也没有花轿。

郑秋萍穿了件正红色的T恤，是前阵子在夜市淘的，十五块钱。

李卫东穿了件白的确良衬衫，也是十五块，同个夜市摊一块儿挑的。

两人就在饭馆门口拍了张合照——并肩站着，手攥着手，笑得还有点发僵，嘴角使劲往上扬，眼睛弯成两道缝。

那是他们唯一一张结婚照。后来郑秋萍把它夹在随身的笔记本里，塞到枕头底下，每晚睡前都要摸出来瞅一眼。

照片上的人，年轻，黝黑，瘦削，笑得却格外真切。

两人的手紧紧交握，手心相贴，十指扣得严实。

她望着这张照片，恍惚间觉得这就是自己一生的模样。

那场婚礼只花了两百多块，是李卫东攒了两个月的全部积蓄。他半分不心疼。钱没了能再赚，老婆没了，家就没了。

他把郑秋萍从饭馆一路背回出租屋，整整爬了四层楼。楼梯窄得侧身都难错步，声控灯随脚步声明明灭灭。

他驮着她一步一步往上挪，她伏在他后背，圈着他的脖子，凑在他耳边笑着逗：“你行不行啊？”

他喘着粗气，答得笃定：“行。背你一辈子都行。”

那晚两人躺在床上，手牵得丝毫不松。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拖出一道细细的银线，亮得像根细银针。

她倚在他肩头，贴著他的胸口听心跳。那节奏稳当得很，一下接一下，像墙根挂的老钟摆，像音乐老师打的节拍器。

“卫东，”她开口，“咱们以后肯定会好的。”

“嗯，会好的。”

“孩子取什么名字好？”

“还没来得及想。”

“你现在想想嘛。”

他静下来琢磨了会儿。窗台上的月光慢慢挪了位置，从地上爬到墙面上，影子晃来晃去，像个轻手轻脚走路的人。

“叫李思源。思源，饮水思源。不能忘本，不能忘了老家，不能忘了爹妈，更不能忘了咱俩是从哪一步步熬过来的。咱俩都是农村出来的，根在穷窝里扎着。等以后孩子长大了，得让他知道，他爸妈当初是怎么咬着牙撑过来的。”

“李思源。”她轻声念了一遍，把三个字在舌尖绕了绕，像含着颗化不开的水果糖，“好听。就叫李思源。”

她把手轻轻覆在肚子上，慢慢摩挲着。孩子还太小，根本摸不到胎动，可她清清楚楚知道，他就在那里。一团小小的温热血肉，正安安稳稳在她身子里，一天天地扎着根长。

她要把他平平安安生下来，亲手拉扯大，教他走路、说话、认方块字。她要告诉他，他爸爸是工地上搬砖砌墙的工人，可也是这世界上顶好顶好的爸爸。

她要告诉他，爸爸会熬大半夜骑十几里单车赶来看她，会在工地上砌出整面楼最齐整的墙，会在她掉眼泪时把她紧紧搂在怀里，会在她笑的时候，比她自己还要开心百倍。

她阖上眼，嘴角始终翘着软和的笑。

他低下头，轻轻在她额头上印了个吻。嘴唇贴在她温热的皮肤上，带着点夜凉的温度。

“晚安。”他说。

“晚安。”

两个人挨着彼此，沉沉坠入梦乡。

窗外夜风慢悠悠扫过巷弄，远处偶尔传过来几声零散的狗叫，没一会儿就消了音。

深圳的夜从来不会彻底静下来，永远有车鸣、人声、工地的机器响，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像首唱不完的旧歌，像条流不尽的长河。

可这间十来平米的小出租屋里，静得能听见彼此匀净的呼吸声。静得仿佛能触到肚子里小生命的脉动——哪怕隔着肚皮根本听不见，她也笃定地知道，他在好好跳着。

一下，两下，三下。

像钟摆晃，像心跳落，像这平凡世界里，所有正在慢慢发芽的希望。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