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不等于正当

王笑之

存在，不等于正当

——从亚里士多德的形而上学出发

　　一个东西，只要存在，就一定合理吗？

　　一块石头存在，一棵树存在，一个国家存在，一个政权也存在。存在本身似乎是最简单、最不容置疑的事实。

　　可是，亚里士多德把哲学的问题向前推进了一步。

　　他不满足于问：“这个东西存在吗？”

　　他要追问：

　　它是什么？为什么存在？以什么方式存在？它的目的是什么？它最终要实现什么？

　　这几个问题，看似属于形而上学，却可能把我们带到一个非常现实的地方。

　　那就是：

　　一个拥有现实权力的统治者，是否因此就天然拥有正当统治的权利？

　　一

　　亚里士多德所谓的“形而上学”，并不是后来人们想象中的神秘学问。

　　它首先是在追问“存在”。

　　什么是存在？

　　为什么某物是它自己，而不是另外一种东西？

　　一匹马可以是黑色，也可以是白色；可以奔跑，也可以停下；可以强壮，也可以衰老。

　　这些变化都没有改变它作为“一匹马”的根本性质。

　　因此，亚里士多德开始区分：

　　事物本身是什么，与事物暂时具有什么属性，并不是一回事。

　　这一区分非常重要。

　　因为一个东西“具有某种属性”，并不意味着这种属性就是它存在的根据。

　　同样，一个人拥有权力，也不意味着“权力”就是他的正当性。

　　一个政权能够控制土地、军队、官僚机构和社会资源，只能说明它拥有强大的现实力量。

　　但问题仍然没有回答：

　　它为什么有权这样做？

　　存在，是事实。

　　正当，是判断。

　　事实与正当之间，不能简单画上等号。

　　二

　　亚里士多德进一步提出“形式”和“质料”。

　　一块青铜可以成为雕像，也可以被熔化成为器皿。

　　青铜是质料，而使它成为“这尊雕像”的结构和形式，则是形式。

　　于是我们发现：

　　同样的材料，可以形成完全不同的事物。

　　把这个思想暂时放到政治领域，我们也许会发现一个有趣的问题。

　　一个国家有土地、人口、军队、警察、法院、政府、学校、法律和财政体系。

　　这些都是政治共同体的“材料”。

　　可是，仅仅拥有这些东西，能够证明它就是一个良好的政治共同体吗？

　　显然不能。

　　一座监狱同样有土地、建筑、管理者、规则和武装力量。

　　一个强盗集团同样可以拥有组织、纪律、首领和惩罚机制。

　　所以：

　　有组织，不等于有正当性；有规则，不等于规则就是正义；有权力，也不等于权力本身就是善。

　　真正需要追问的是：

　　这些力量究竟按照什么原则被组织起来？

　　三

　　这就进入亚里士多德思想中更加重要的部分——“目的因”。

　　亚里士多德认为，要真正理解一个事物，仅仅知道它由什么构成、由谁造成还不够。

　　还必须问：

　　它为什么存在？

　　这就是“目的”。

　　房屋之所以成为房屋，不只是因为砖瓦、水泥和钢筋堆积在那里，而是因为它具有居住的目的。

　　眼睛之所以是眼睛，不只是因为它具有某种物质结构，更因为它具有视觉的功能。

　　那么，政治共同体呢？

　　如果我们承认政治不是一堆土地、军队和官僚机构的简单堆积，那么我们就必须继续问：

　　政治共同体为什么存在？

　　它存在的目的是什么？

　　如果答案只是：

　　为了让某一个人永远掌握权力；

　　为了让少数人永远享受特权；

　　为了让所有人服从而不能质疑；

　　那么我们就必须进一步问：

　　这究竟还是政治共同体本身的目的，还是某个统治者借政治共同体实现自己的目的？

　　问题到了这里，已经发生了变化。

　　我们不再问：

　　“他有没有权力？”

　　而是在问：

　　“这种权力究竟为了什么？”

　　四

　　亚里士多德在《政治学》中对此其实有更直接的讨论。

　　他区分正常的政体与偏离的政体，其中一个重要标准就是：

　　统治是为了共同利益，还是为了统治者自己的利益。

　　这个判断非常朴素。

　　如果一个人拥有权力，却把公共权力变成个人利益的工具，那么问题就出现了。

　　如果法律不是约束所有人的公共规则，而只是统治者手中的工具；

　　如果国家不是所有共同体成员共同生活的制度，而只是某个人维持权力的机器；

　　如果人民存在的意义只是服从，而统治者存在的意义只是统治；

　　那么我们真正面对的，就不再是“谁拥有权力”的问题。

　　而是：

　　权力是否背离了政治本身的目的？

　　五

　　亚里士多德还有一个重要概念：

　　潜能与现实。

　　一颗橡果不是一棵现实中的大树，但它具有成为大树的潜能。

　　一个孩子不是成年人，但具有成长为成年人的潜能。

　　事物的变化，就是潜能逐渐成为现实。

　　如果把这个思想放到人的身上，问题就更加深刻。

　　人不是一具等待命令的肉体。

　　人具有理性、判断、选择、思考和参与共同生活的能力。

　　一个政治共同体，如果真正为了人的良善生活而存在，那么它应当使人的这些能力得到实现。

　　反过来，如果一个制度长期要求人放弃判断、放弃质疑、放弃表达，只允许服从，那么它所压制的，恰恰是人的潜能。

　　一个制度也许可以让人保持沉默。

　　却不能因此证明沉默就是自由。

　　一个制度也许可以让人服从。

　　却不能因此证明服从就是正义。

　　一个制度也许可以维持秩序。

　　却不能因此证明这种秩序就是善。

　　现实存在的强大，与实现人的潜能，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

　　六

　　于是，亚里士多德的几个概念开始彼此连接起来：

　　存在，告诉我们某种东西“确实在那里”。

　　实体，要求我们追问它“究竟是什么”。

　　形式，要求我们观察它“按照什么原则组织”。

　　目的，要求我们追问它“为什么存在”。

　　潜能与现实，则要求我们判断它“最终实现了什么”。

　　现在，把这些问题重新放回政治世界。

　　一个政权存在。

　　这是事实。

　　它掌握军队。

　　这是事实。

　　它控制行政机构。

　　这是事实。

　　它能够制定命令。

　　这仍然是事实。

　　可是，所有这些事实加起来，是否自动产生了一个新的结论：

　　因此，它就是正当的？

　　从逻辑上看，并没有。

　　因为：

　　“能够统治”与“有权统治”，是两个不同的命题。

　　前者属于事实。

　　后者属于正当性。

　　一个人可以因为力量而成为统治者，却不能仅仅因为拥有力量，就证明自己在道德和政治意义上“应该”成为统治者。

　　七

　　这也许正是形而上学最容易被忽视的力量。

　　它不急着告诉你“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它只是不断追问：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东西存在？

　　为什么它以这种形式存在？

　　它的目的是什么？

　　它实现了什么？

　　如果我们把“为什么”一直追问下去，就会发现：

　　权力的存在本身不能成为权力正当性的最终根据。

　　因为如果“存在”本身就足以证明“正当”，那么任何已经成功建立起来的强权都可以自动获得合法性。

　　暴力成功了，所以暴力正当；

　　欺骗成功了，所以欺骗正当；

　　掠夺成功了，所以掠夺正当。

　　显然，这个结论荒谬。

　　所以，必然还存在一个高于“事实存在”的尺度。

　　那就是：

　　目的、善、正义以及人的实现。

　　八

　　因此，真正值得思考的并不是：

　　“谁拥有最大的力量？”

　　而是：

　　“这种力量是否服务于共同善？”

　　也不是：

　　“人们是否服从？”

　　而是：

　　“这种服从是否出于正当制度和自由意志？”

　　更不是：

　　“这个制度存在了多久？”

　　而是：

　　“它究竟实现了什么？”

　　时间不会自动把错误变成正确。

　　持续存在不会自动产生正当性。

　　强大的机器不会因为运行得足够久，就获得道德上的善。

　　如果一个政治制度的最终目的，是让所有公共资源服务于少数人的权力；

　　如果法律最终只是维护权力，而不是约束权力；

　　如果人的理性和判断被视为危险，人的尊严被迫让位于绝对服从；

　　那么即使这种制度具有强大的现实力量，我们仍然有理由追问：

　　它是否已经背离了政治共同体存在的目的？

　　九

　　亚里士多德没有给我们留下一个简单的政治口号。

　　他留下的是一种追问的方法。

　　不要因为一个东西存在，就停止思考。

　　不要因为一个人掌握权力，就把权力当成真理。

　　不要因为多数人服从，就把服从当成正义。

　　不要因为制度延续，就把延续当成合法。

　　要追问它的形式。

　　追问它的目的。

　　追问它实现了什么。

　　最终，还要追问：

　　它是否使人作为“人”而得到实现？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么问题就已经不再是“这个权力有多强”。

　　而是：

　　一个背离自身目的的政治形式，究竟还能在多大程度上称为正当的政治？

　　这一次，不必急着替读者回答。

　　因为亚里士多德真正教给我们的，也许恰恰不是一个现成答案。

　　而是一个永远不能停止的问题：

　　存在，是事实；

　　正当，是另一回事。

　　而在人类漫长的政治历史中，最危险的思想之一，或许正是把这两件事情混为一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