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不去的故乡（上）

LISONG （李松）

《回不去的故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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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奇怪的念头

前些日子，偶然看到这样一种说法：有人说，我们其实是忘记了自己来自哪里的外星人。

乍听之下，这当然更像一句玩笑，甚至有些荒诞。可如果暂时不去急着判断它是真是假，仔细想想，却又觉得这个念头有些奇怪的诱惑力。

‍我们不能喝海水，而地球表面有百分之七十一被海洋覆盖。

‍我们不能在水下呼吸；没有衣服和住所，也很难在地球大多数环境中长久生存。我们会被寒冷冻伤，会被高温灼伤，会被太阳晒伤。那颗给予我们光和热、使生命得以延续的恒星，同时也在慢慢伤害我们的皮肤和眼睛。

‍我们的身体似乎也没有经过特别完美的设计。为了直立行走，我们的脊柱承受着巨大的负担；分娩成为哺乳动物中异常艰难的一件事情；仅仅是站立、行走和活着，就足以让数以亿计的人一生忍受腰背疼痛。

‍当然，这些都有进化上的解释。我们并不是被某个设计者一次性制造出来的，而是在漫长的自然选择中，一点一点地从已有的身体结构上修改而来。进化从来不追求完美，它只需要一个物种能够活下来，并把自己的基因传下去。

‍所以，人类身体的种种“不完美”，并不能成为我们是外星人的证据。

‍可是，问题并没有因此消失。因为真正让我感到有趣的，并不是“人类是不是外星人”这个结论，而是另一个更加微妙的问题

‍一个在地球上演化了数百万年的物种，为什么会显得如此不完美地适应自己的星球？

或者反过来问：我们究竟是如此适应这个世界，却又如此不适应它？

‍我们会走路，却需要鞋子保护双脚。

‍我们能够生活在各种气候中，却需要房屋、衣服、暖气和空调。

‍我们能够利用地球上的水，却不能直接饮用占地球绝大部分的海水。

‍我们拥有强大的大脑，却必须依靠工具、语言和整个社会才能真正生存下来。

‍如果把一个现代人单独放回几万年前的自然环境中，他并不会像一只狼、一只鹿或者一只鹰那样，立刻成为一个“适应环境”的动物。

‍恰恰相反，他很脆弱。可是，这种脆弱的动物最终却成为了地球上最有能力改变环境的物种。

‍我们并没有真正适应自然。我们创造了一个新的自然。

也许正因为如此，那个荒诞的猜想才会让人忍不住多想一步：如果我们不是来自另一个星球，那么生命本身呢？

‍生命究竟是在宇宙中偶然诞生，然后在漫长的时间里走到了我们这里；还是宇宙中本来就存在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生命倾向”，而不同的星球，只是生命暂时停留和演化的地方？

‍我们不知道。甚至，泛种论也并不真正解决问题。

‍假如地球上的生命来自另一个星球，那么那个星球上的生命又是从哪里来的？

‍如果它也来自更早的某个世界呢？

‍再往前呢？

‍假如存在一条漫长的生命传递链，每一颗星球都只是接过前一个世界传来的生命火种，再将它传向下一个世界，那么我们今天所谓的“生命起源”，究竟是哪一个环节？

‍也许是地球。

‍也许是某个我们永远无法抵达的遥远星球。

‍也许还要再往前。

我们可以想象一条不断向前延伸的链条，却不知道它究竟有没有第一环。

‍当然，也完全可能根本不存在这样一条链。

‍生命或许就是在四十多亿年前的地球上，从无生命的物质中逐渐产生；我们就是这个星球土生土长的生命，只不过恰好拥有了能够回望自身起源的意识。

‍这同样完全可能。

‍所以，“我们是不是外星人”其实并不是最重要的问题。

‍真正有意思的问题也许是：

‍生命究竟有没有一个可以被称为“故乡”的地方？

如果生命真的来自某个遥远的星球，那么我们可以继续追问那个星球的生命来自哪里。

‍如果生命就是在地球诞生的，我们仍然可以继续追问：生命最初究竟从什么开始？

‍分子？

‍能够自我复制的化学系统？

‍最初的细胞？

‍还是在生命与非生命之间，本来就不存在一道可以清楚划开的界线？

我们总想找到一个最初的时刻。

‍一个最初的生命。

‍一个最初的世界。

‍一个最初的“我”。

可是，也许这只是因为我们习惯于把一切故事都写成有开头、有发展、有结局的形式。

‍宇宙未必如此。

‍生命未必如此。

‍甚至“我”也未必如此。

也许，人类寻找故乡，并不只是因为我们真的有一个故乡。

‍而是因为我们很难接受，一个故事没有开头。

伊甸园

在漫长的人类记忆里，我们似乎总能找到一个“从前”。那个从前，往往比今天更加完整。

在许多古老的神话里，世界并不是一直如此。曾经有一个最初的地方。那里没有死亡，没有痛苦，没有匮乏，也没有我们今天必须面对的种种不确定。

然后，有一件事情发生了。

从此以后，我们生活在一个“不再完整”的世界里。

这大概就是人类最古老、也最容易理解的一种故事。

而《圣经》中的伊甸园，是这种故事最著名的表达之一。在那座花园里，人类最初生活在一个几乎不需要解释的世界中。

没有匮乏，没有死亡，也没有羞耻。

人甚至还没有意识到自己与世界是分离的。

然后，一次选择改变了一切。

人获得了某种新的认识，同时也失去了原来的世界。于是，人类被逐出伊甸园。

从此以后，人的历史似乎就成了一段离开故乡之后的漫长旅程。

这个故事有一种异常强大的解释力。

它告诉我们，为什么世界不再完美。因为我们曾经拥有完美，后来失去了它。

它告诉我们，为什么人会痛苦。

因为我们曾经生活在一个没有痛苦的世界。它甚至告诉我们，为什么人总有一种隐约的不满足。因为在某个遥远的过去，我们曾经拥有过某种如今无法重新获得的东西。

于是，一个非常简单的结构形成了：

曾经拥有。

后来失去。

如今寻找。

这个结构并不只属于宗教。在许多古老的神话中，都能看到类似的影子。黄金时代、失乐园、英雄时代、人与自然尚未分离的世界……故事的细节各不相同，但它们似乎都在告诉我们：

现在不是最初的样子。

而“最初”，往往比“现在”更接近某种真实。

可是，当我们把目光从神话移回现实，一个奇怪的问题出现了。人类真的曾经有过一个可以称为“最初”的完整状态吗？

我们很容易找到一个人的出生。却找不到“人类”的出生。没有一个婴儿出生的那一天，可以让我们庄严宣布：

从今天开始，人类出现了。

他的父母也是人。他的祖父母也是极其接近人类的祖先。再向前追，现代人与更早的智人之间，并没有一道突然出现的鸿沟。继续向前，古人类与更早的灵长类之间，同样没有一道清晰的界线。

进化并没有某一天突然停下来，对一个新出生的生命宣布：

从今天开始，你是人了。

变化发生在漫长的时间里。一个物种逐渐成为另一个物种。没有一个明确的时刻，可以让我们把世界分成：

伊甸园之前。

伊甸园之后。

如果连“第一人类”都不存在，那么我们所想象的那个“人类最初的完整状态”，究竟是什么？

也许，这只是一个故事。但故事有时候比事实更容易进入人的心里。因为它给了我们一个开头，也给了我们一个解释。它让今天的一切，都可以被理解为某种“失去”之后的结果。而一旦我们接受了这种结构，一个更深的问题也就出现了：

为什么我们如此喜欢“失去”这个词？

失去的世界

也许，“失去”之所以如此重要，是因为它暗中包含了一个判断。

如果我们说自己失去了什么，那么就意味着：

我们曾经拥有它。

如果我们说一个世界已经变坏，那么就意味着：

它曾经更好。

如果我们说人类正在远离自然，那么就意味着：

我们曾经离自然更近。

可是，我们真的知道那些东西曾经是什么样子吗？

我们常常怀念一个过去的时代。怀念童年，怀念年轻时的自己，怀念人与人之间似乎更加简单的关系，怀念一个没有那么多焦虑、没有那么多竞争的世界。

但当我们真正回到过去，却往往会发现，过去并不像记忆中的那样美好。

童年有童年的恐惧。

年轻有年轻的迷惘。

所谓简单的时代，也可能意味着贫困、疾病、暴力和更短的寿命。

我们怀念的，很多时候并不是过去本身。而是经过记忆重新整理过的过去。这也许是“伊甸园”最有意思的地方。

它未必是一个真实存在过的地方。

它可能是一种由现在反推过去的方式。当我们对现在感到不满时，我们很容易想象一个更好的过去。于是，一个理想的过去便被创造出来。

我们说：

人类曾经更加纯真。

人与自然曾经更加和谐。

人与人之间曾经更加真诚。

后来，文明来了。

技术来了。

欲望来了。

于是，我们失去了那个世界。

这样的叙事非常诱人。因为它让复杂的问题变得简单。现在之所以不好，是因为我们偏离了原来的道路。那么解决办法似乎也很清楚：

回去。

回到自然。

回到传统。

回到简单。

回到过去。

甚至，回到“真正的自己”。

可是，“回去”这个词本身就值得怀疑。因为它意味着那里曾经真的存在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我们经常说：

“找回真正的自己。”

但那个“真正的自己”究竟是谁？

是十岁的自己？

二十岁的自己？

还是一个从来没有真正存在过、只是我们想象出来的自己？

我们也经常说：

“回归自然。”

可是，人类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自然。

城市是自然的一部分。

技术也是自然的一部分。

人类的大脑、语言、社会和文明，同样都是自然演化出来的结果。

所谓“自然”与“非自然”的界线，也许本身就是人类划出来的。

于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发生了。

我们先想象一个“原初状态”，然后用这个状态来判断现在。

过去成了标准。

现在成了偏离。

而未来，则被想象成重新接近那个标准。

这就是伊甸园真正强大的地方。它不需要真的存在。只要我们相信它存在过，它就可以成为一种衡量世界的尺子。我们可以用它判断什么是堕落，什么是进步；什么是真实，什么是异化；什么是自然，什么是人为。甚至，我们可以用它判断：

一个人应该成为怎样的人。

所以，也许我们真正需要的并不是一个伊甸园。而是一个可以告诉我们：

“世界本来应该是什么样子。”

伊甸园给了我们这样一个答案。那里有一个完整的世界。于是，我们终于知道今天的世界缺少什么。可是，如果这个最初的完整从来不存在呢？

如果世界从来没有一个“本来应该如此”的状态呢？

如果生命只是不断变化，而不是从某个完美的起点一路走向现在？

如果人类从来没有真正“堕落”，只是成为了今天的样子？

那么，我们还需要用什么来判断现在？也许这才是问题真正变得有趣的地方。因为当我们不再相信必须存在一个最初的完整世界时，我们也许就必须开始面对另一种可能：

世界不一定是从“有”走向“失去”。

也可能只是从一种状态，走向另一种状态。

没有伊甸园。

没有堕落。

没有必须回去的地方。

只有不断发生的变化。

而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我们关于“开始”“失去”“回归”的许多习惯，也许都需要重新想一遍。

这时，一个古老却完全不同的声音，开始显得有些意味深长：

自无始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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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看续篇《回不去的故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