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只知道雪很厚

寒冬

我一直是喜欢雪的。

小时候，我甚至固执地觉得，雪是这个世界上最干净的东西，总觉得世间有太多丑陋，太多不公平，太多说不清楚的斑驳。可雪一落下来，屋顶、田野、道路，忽然都有了同一种颜色。

洁白，安静。

仿佛这个世界曾经真的纯粹过。

长大后才明白，再大的雪，也盖不住所有东西。它能覆盖泥土，覆盖屋瓦，覆盖一条旧路，却盖不住记忆。

有些事情，反而会在雪里越来越清楚。

前些天，忽然想起很多年没有登录的校友录。

邮箱、校友录、QQ头像，这些曾经占据过我们生活的东西，如今说出来，都已经带着一点年代的灰尘。

我随手点进。

一个叫“天涯各一方”的ID让我停了下来。那时校友录里大家大多用实名，这个名字便显得有些特别。

资料里的邮箱是：[e-mail]

我一下想到了敏文。

又看见QQ号码。

复制，粘贴，添加好友。

动作很简单，那一刻竟有一点紧张。

一别十四年。

这些年每次回老家，我偶尔也会去街南头问问她的家人，看她春节有没有回来。后来她们家搬走了，渐渐断了消息。翻她的空间，我才知道她已经做了母亲。照片里，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眉眼间竟有一点她小时候的样子。

只是没有她自己的照片。

我便去翻日志。

直到看到一篇《2008故乡雪》。

那几个字像一扇门。

一推开，十四年前的那场雪就落了下来。

我们读书的地方叫炉桥，古时候叫冶溪。

那时候我们并不知道这些。

也不知道什么“重桥印月”“西河柳浪”“淮浦归帆”。我们只知道那里有一片大坝，一条柳树行，还有一座残了大半的老桥。

放学以后，我们常往那里跑。

春天柳枝低下来，夏天水面起风，秋天草色发黄，到了冬天，只剩风从河床上一路刮过去。

很多年以后才知道，那座桥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

那些历史离少年时代的我们很远。

我们从它旁边跑过去，去看落日，去折柳条，去水边坐一会儿。

那时候，哪里知道什么叫岁月。

更不知道什么叫离别。

高三那一年，下了一场很多年没有见过的大雪。

雪下了一夜。

第二天，我们几个同学从寝室跑出去，一直跑到大坝。

整个世界都白了。

整个世界都白了。

河床有些地方早已干枯，积雪铺上去，连岸与河的界线都不见了。柳树黑色的枝条撑在雪里，远处田野一直伸到天边。

我们在雪里疯跑。

追逐，打雪仗，大声喊，大声笑。

鞋里进了雪，裤脚全湿了，也没人管。

有人摔倒，我们就一起笑；有人抓起一把雪扔过来，几个人便追着他跑。

一群十七八岁的孩子，在空荡荡的河床上疯跑，踩出一串又一串脚印，也踩碎一塘凌乱的快乐。

只是再过几个月，我们就会离开学校。

各自去往不同的城市。

有的人后来再也没有见过。

那天我们什么也不知道。

我们只知道雪很厚。

敏文也是那时候的同学。

其实初中时我们已经在一个学校，只是不认识。

很早以前，我母亲倒先知道她。

小时候我喜欢画画。

农村学校没有美术老师，我便自己画。那个年代，画画在很多大人眼里，属于不务正业。

校长甚至跟我父亲说过：

“你儿子是个歪才。”

后来参加全国性的书画比赛，拿了一个银奖。也是因为那个奖，我读了县里唯一有美术老师的炉桥中学。

到了那里才知道，原来自己小时候那些瞎琢磨出来的东西，都有名字。

工笔，白描，渲染。

山石上的那些线条，叫披麻皴。

像一个一直在野地里跑的孩子，忽然有人告诉他：

你走的这条路，其实有名字。

一直支持我画画的，是母亲。她似乎比我自己更相信，我是会画画的。

有一次赶集回来，她对我说：

“雪儿，街南头那个批发店里，有个小女孩跟你一样喜欢画画。她也画得很好，不过她画人物。”

我那时一直画山水花鸟，所以母亲特意记住了这一点。

那个女孩就是敏文。

后来，我们竟然成了同学。

有些人，在你真正认识她以前，名字已经先一步来到你的生活里。

我和敏文上学时常斗嘴。

十四年后也是一样。

那天QQ加上她，我发过去一句：

“Hi，敏文？”

半天没有回音。

我又发：

“敏文，我是白雪飞扬呀。我晕，有这么忙吗？”

其实加上以后，我竟一直等着她上线。

过了一阵，她终于回了：

“刚才在打电话，抱歉，白老板。”

我一看到“白老板”三个字就不乐意了：

“最烦听这个称呼。忙你的去吧，文大教授。”

她马上回：

“讽刺我是不是？”

我坐在电脑前笑了。

十四年没见，居然一点没变。

后来她要忙着出期末试卷，临走丢下一句：

“声明，老同学斗嘴的感觉真好。”

我看着那句话，忽然想起高二的一个晚上。

那晚我们在画室画模特素描。结束以后，大家照例互相看看作品。我想看敏文画得怎么样，她偏不给。

她越不给，我越想看。

结果她一急，把整张画撕得粉碎，又把画板重重摔在地上，转身走了。

那一下把我吓住了。

晚上回去，听着孟庭苇的那首《伤了你的心，我的心好伤心》，心里难受得不行，还写下一首打油诗：

前日气适休，频添一段愁。

怨己强看画，画碎空悠悠。

无端芝麻事，两心火气流。

半宿难入眠，借笔笑书愁。

现在回头看，当然幼稚得很。

可我不想改它。

那就是十几岁的我。

一张画撕了，可以再画。

一次生气，明天还可以见面。

今天没有说完的话，明天再说。

那时我们总觉得来日方长。

后来才知道，并不是所有事情都有明天。

有的人一转身，就是很多年。

十四年以后，我坐在电脑前，和敏文隔着一个小小的QQ窗口斗嘴。

屏幕这边的我已经不是少年。

她也早已成为母亲，成为老师，有自己的生活。

可几句话下来，那间画室又回来了。

画板倒在地上。

素描纸撕成碎片。

一个人生气地走出去。

另一个人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时间并没有回来。

回来的，只是那一刻。

后来，我又把她那篇《2008故乡雪》看了一遍。

窗外没有雪。

可人会记住一场雪。

记住一条柳树行。

记住母亲赶集回来时随口提过的一个名字。

记住一张被撕碎的画。

记住十四年前，几个年轻人在河床上奔跑。

那天的大雪早就化了。

雪水流进泥土，河床重新露出来，柳树第二年照旧发芽。

我们的脚印当然也不会留下。

可是这么多年以后，我闭上眼睛，仍然能够看见那片白茫茫的大坝。

看见几个少年从堤上冲下来。

他们跑得很快。

笑声很远。

没有人知道自己将来会去哪里。

也没有人回头。

那一年，我们只知道雪很厚。

以为冬天过去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