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静训：一个九岁女孩背后的时代

寒塘鹤影

　　一千四百多年前，长安城里一位名叫李静训，小名“李小孩”的贵族女孩，年仅九岁便早早离世。家人将无尽的疼爱，尽数埋葬于地下。千年之后，墓葬重见天日，一件件璀璨文物，带我们走进六至七世纪，那个北朝落幕、隋朝一统的风云时代。

　　在展厅入口处，陈列一幅李静训家庭的关系图，看展之前需要先了解清楚李静训家庭人物关系，

其外祖母杨丽华既是北周皇后，又是隋文帝杨坚的长女，即隋朝乐平公主

外祖父宇文赟是北周皇帝

母亲宇文娥英是北周公主

祖父李贤，北魏末‑北周的柱国大将军，关陇集团重要人物，战功显赫。

父亲李敏，关陇贵族世家子弟

外曾祖父杨坚（隋文帝），隋朝开国皇帝

李静训双重高阶家世，虽然只活了九年，生活在隋朝，但她身上背负北魏‑北周遗留下来的关陇贵族与北周皇室血脉。这就是9岁孩童墓葬规格极高的来由。

在进入展厅的大厅中央摆放埋葬李静训的石棺1:1复刻的复制品，原件陈列在西安碑林博物馆一楼展厅。

这是一座由17块青石板拼合而成，总重约3吨，歇山顶（九脊殿），面阔三开间殿堂式房形石棺，模仿现实人间贵族宅院。国博展厅在楼上，楼板承重达不到陈列要求，原件无法进京展出。

正面中间雕刻双扇板门，门钉、门框、门槛一应俱全；左右两间雕刻直棂窗，完全复刻真实房屋立面

　　在石棺复制品四闺，完整复原墓葬出土摆放的俑阵，镇墓兽、镇墓俑、文武侍俑、车马、家畜家禽全部是出土原物。

　　石棺四壁遍布线刻，现场可清晰可见画面细腻，是隋代石刻线画精品。

　　棺盖屋脊镌刻“开者即死”，是外祖母杨丽华留给九岁外孙女最后的守护，祈愿千年之中，无人再来打扰这个小小的灵魂。

　　篆书墓志盖，九字篆书“隋左光禄大夫女墓志”，简洁标明墓主身份。

　　红底白字的方形墓志，安放在石棺之前，字体是隋代成熟楷书，字迹娟秀工整。镌刻着：隋大业四年（608）十二月，年仅九岁夭亡，葬于长安。以及她的家世和荣宠。千百年后，我们依靠它读懂这位隋朝皇室小女孩的故事。

　　武士俑与镇墓兽，一兽一人的配对，放在俑阵最前端，是北朝晚期到隋代高等级墓葬的标配；即便墓主是年仅九岁的孩童，这套完整镇墓组合全部配齐，体现墓葬规格没有因年龄降低。

　　执盾武士陶俑，面相威严，眉眼夸张，是北朝‑隋代镇墓俑典型特征，用来威慑地下邪祟，守护墓主安宁。头戴护胄，两侧有护耳结构。

　　人面镇墓兽，带有隋代人面相特征，身体为蹲坐猛兽形态，肩部生出小翼，头顶竖立独角，是镇墓兽标志性符号。

　　《李静训和她的时代》特展，分四个单元，分别为芝兰天挺、青白交辉、丝路琉光、区宇宁一，四个标题层层递进，由微观个人，逐步放大到大时代，以一个孩童的墓葬，窥见大隋王朝的风华与交融。

第一单元：芝兰天挺

出自李静训本人墓志：淑慧生知，芝兰天挺

　　李静训深得外祖母杨丽华喜爱，自幼便长于宫中，受尽宠爱，只可惜芳华早夭。

在墓葬中，最动人心魄的，当属出土的金银头冠首饰。目前国内出土年代最早闹蛾首饰实物，修复之后这次是首次公开展出。花丝工艺打造的闹蛾金步摇，鎏金冠饰缀满珍珠、贝饰，层叠的花叶极尽繁复。每一道花丝、每一颗镶嵌的宝珠，都是当时顶尖工艺的写照。

祖母把世间最好的珍宝随葬，是亲人留给这个早逝孩子最后的温柔。

　　金蛾展翅，细若游丝的金丝栩栩如生；飞蛾、花枝全部可微动，隋代金银细工的天花板。

外祖母杨丽华把宫廷最高等级珍宝拿来陪葬，规格远超普通贵族女孩。而且墓葬从未被盗，首饰全部成套完整保存，这点在隋代墓葬里极其难得。

嵌珍珠宝石金项链

国内隋代考古独一无二的项链，出土就戴在李静训颈上。

　　项链的下端垂珠饰，居中者为一圆形金饰，其上嵌有鸡血石，在鸡血石之外嵌有珍珠一周。项链最下部挂一心形蓝色垂珠。整条项链金珠焊接、凹雕青金石，还带有中亚、阿富汗一带丝路风格，属于国宝级文物。

嵌宝石金手镯

手镯分成四节，各节两端较阔，上嵌珍珠，各节以方形嵌青绿色玻璃珠小节相连，开口处有一钮饰，另一端为花瓣形扣环，上嵌小珠六个，另一端为一钩，端部嵌一宝珠。金镯钩及环之另端均为活轴，可自由开合。

　　魏晋南北朝玉器遗存很少，这件是隋代日用玉器的标杆之作。玉器从汉代的祭祀礼器，转向贵族日常生活的实用酒器，是很重要的转变。

镶金白玉杯

素净和田白玉，口沿一圈鎏金，不琢一花一纹，以材质本身诠释何为金玉满堂。小小的酒盏，藏着隋朝贵族的精致日常。

高足金杯

金杯敞口，口沿外翻，口沿下有凸弦纹一周，下为喇叭状高足，足柄、底缘各饰凸弦纹。三处凸弦纹和足部均为焊合连接。

中原本土传统器皿极少高足杯形制，这件金杯完整保留西域器物造型特征，印证隋朝丝绸之路商贸、文化往来高度繁荣，域外奢侈品流入宫廷贵族圈层。

萨珊波斯卑路斯银币 铸造于五世纪后期

萨珊银币是丝绸之路上的国际硬通货，大量沿着丝路流入中国。钱币边缘有人工打孔痕迹，在隋代，它不完全拿来交易，贵族会打孔当作装饰品佩戴，作为财富与异域风尚象征。和前面金杯、玉杯成套，共同证明隋朝和波斯之间的丝路交流。

“光正”十二生肖铜镜

镜中心圆钮，周边环绕缠枝花卉纹样，铸有铭文：“光正随人，长命宜新”，此也是铜镜得名“光正镜”的来源，属于吉祥祝语，寓意光明随身、长寿吉祥。外圈分成十二格，一格一兽，完整排布十二生肖动物形象。

这面铜镜是李静训生前日常使用的照容铜镜，随葬入墓。

　　玉组佩

这是一组玉佩，雕琢小鱼、小兽、螳螂的小玉佩挂件，均为白玉，体型小巧，顶端钻孔，用来穿丝线垂挂，是玩赏佩饰。下方六颗玉珠：是组佩的串珠构件，整套器物原本丝线串联，佩戴在身上，走动时可以轻轻摇曳碰撞。

鱼、螳螂、瑞兽都带有吉祥寓意，丝线垂悬，摇曳生姿。满含长辈护佑孩童平安的美好期许，是属于李小孩的童真玉饰。

白玉卧羊佩

魏晋南北朝到隋，玉羊十分流行，多作为随身挂饰，既有装饰作用，也承载祈福厌胜的功能。温润白玉，没有繁复细节，卧羊躯体圆润柔和，神态安静，轮廓饱满，是北朝至隋玉雕典型风格。

玉刀

这是佩饰玉，不是实用兵器。器型简约干净，没有繁复纹饰，依靠玉料本身质感取胜，是隋代玉器简约审美的代表。属于随身祥瑞佩玉，象征辟邪、洁净，是贵族孩童的随身把玩佩件。

　　李静训墓中大量玉器佩件尺寸纤细小巧，贴合九岁孩童的身体，是她生前的随身挂佩。

小铁斧

尺寸十分迷你，古代墓葬里，铁斧有镇墓驱邪的寓意，古人认为铁器可以震慑地下邪祟，守护墓主人。

铜长柄醮斗

醮斗是古代的温酒、煮水器具。南北朝至隋唐，鐎斗十分流行，多用于宴饮，炭火加热，斟倒酒液。这件器物锈迹斑驳，是隋代贵族生活用具的实物。

隋五铢

隋统一全国之后，重铸五铢钱，结束南北朝钱币混乱局面。

墓葬中随葬铜钱，是长久以来的丧葬习俗，寓意“冥币”，供墓主人另一个世界使用。李静训墓出土的钱币不多，没有大量财富埋藏，仅仅象征性放置数枚，只是代表对彼岸世界的期许。

第二单元 青白交辉

由墓葬中日用器物，青瓷、白瓷、金银日用器皿，看隋朝本土工艺水平。

青釉莲花盖罐

南北朝至隋佛教盛行，莲花是佛教核心吉祥纹样，代表清净、往生。整件器物盖钮塑成莲花莲蓬造型，罐口两层锯齿状莲瓣装饰，整体满是莲花元素，寄托往生清净的祝愿。釉色温润淡雅，属于南方青瓷体系。

作为陪葬品，模拟生前盛放香粉的日用容器。

青釉七联罐

器物由七个大小相同的瓷罐用瓷釉粘连而成，是魏晋‑隋唐流行的组合妆具，多件小罐分开收纳不同美妆香料，相当于古代的“化妆品套盒”。

这种“内一外六”的器型俯看时形似一朵盛开的花朵，罐体外腹部与罐内部均施豆青色釉，有冰裂纹开片，腹部以下无釉。七罐都呈圆口鼓腹状，下附假高圈足，罐口沿下及腹部各有弦纹数周，是青瓷中的精品。

陶屋

陶屋是古代墓葬典型明器，寓意墓主人在另一个世界拥有居所。把现实中的房屋缩小，随葬入土。这件陶屋可以直观看到隋代歇山顶的形制、瓦作、窗格样式。

青釉镂空熏笼

整体筒形，器身上开多组长条形镂空气孔，釉面布满细密冰裂纹开片，平底，无盖。主要用于熏香兼可取暖。是隋代贵族日常生活实物。

白釉双龙柄双身瓶

这种也叫“合欢瓶”，双瓶相连寓意和合美满。双龙柄是南北朝至隋流行的装饰，龙首衔口，气势灵动。

双瓶连体合二为一，两个瓶腹底部独立，向上收拢共用一个瓶口。一对龙形把手，龙头衔住瓶口，龙身连接瓶肩。器身有简单弦纹，釉色白中泛浅黄，是隋代白瓷的代表器物。

双身瓶可以盛放两种不同的酒液或者香料，属于礼仪陈设兼实用的酒器。

隋代白瓷刚刚成熟，这件器物体现北方白瓷工艺，

白釉鸡首壶

白釉瓷执壶，流口塑成昂首的鸡首造型，另一侧是卷曲上扬的龙形柄，肩部还有一个环形系耳。釉面布满细碎开片，白釉微微泛黄。属于盛水、盛酒的实用酒具。

鸡首壶自两晋流行，鸡有吉祥的寓意。到隋代，鸡首已经做成通畅的流，可以往外倒水，不再是纯粹装饰。龙柄连接口沿与壶肩，造型灵动大气。

北方隋代白瓷代表，和墓中南方青瓷形成南北瓷业的对照。

白釉模印乐舞纹双系扁壶

扁壶形制，两侧带系耳，可以穿绳悬挂。白釉，器身采用模印工艺，中心浮雕胡人乐舞人物，外圈一圈联珠纹边框。

器形源头是草原游牧民族的皮水囊，传入中原之后改为瓷质。双耳可以穿绳，便于随身悬挂携带。

模印纹样是胡人乐舞形象，联珠纹也是波斯、中亚流行装饰。小小的一件瓷壶，体现隋代与草原文化交融。

白釉竹节颈蒜头瓶

瓶口像蒜头，颈部做出两道凸起竹节弦纹，瓶身圆润垂腹，圈足，白釉泛青黄，布满细密开片。

蒜头瓶源头来自汉代，隋代把颈部装饰成竹节样式，竹在古代寓意高洁平安。

瓷瓶尺寸不大，用来盛放香水、香料、药膏，是贵族女孩闺房日用小器具。

此时隋代北方白瓷，胎釉还没有达到唐代白瓷的雪白，带着由青瓷向成熟白瓷过渡的时代特征。

第三单元 丝路琉光

丝绸之路外来文物。体现中外文化交流。

锥形玻璃佩

玻璃工艺源自西域，是丝路传来的技术。隋代中原玻璃产量有限，玻璃器物属于贵重物品。

这组是服饰佩饰，倒扣锥状，淡绿色半透明玻璃，器顶有穿孔，可穿绳系挂。

玛瑙佩饰

五枚水滴锥状玛瑙饰件，顶部带穿孔，可以穿绳悬挂。其中一件可见非常漂亮的缠丝玛瑙红白相间层纹，其余几件色泽深浅不一，有红褐、蜜黄的通透质感。灯光透射，玛瑙内部纹理清晰浮现。

缠丝玛瑙多来自西域，是丝绸之路上的名贵宝石。在隋代，玛瑙属于珍稀材料，不是普通人家可以拥有。

小玻璃瓶

小型敛口玻璃小罐，半透浅黄白色玻璃，器身带有浅浅的刻划纹路。器型小巧玲珑，尺寸不大，属于香药小容器，用来存放香水、香膏或者香料，是贵族女子的梳妆用具。埋藏千年，玻璃表面布满风化的斑驳痕迹。

多面刻纹玻璃瓶

淡黄褐色半透明玻璃，这是一个香水瓶，用来储存香料、香水，是贵族女性的梳妆器具。瓶身外表切割出多块圆形、多边形的磨面，如同宝石切割，表面遍布埋藏带来的沁蚀斑驳。灯光穿透瓶体，纹理与沁色全部显现。

磨面切割是西方玻璃的经典技法，沿着丝绸之路传入中国。这类器物在当时极为贵重。

高足玻璃杯

高足杯形制源自西亚，沿着丝绸之路传入中原。国内隋代完整的这类玻璃杯留存极少，属于国宝级文物。

杯身满是一圈圈凹面磨花，类似蜂窝菱格纹样。杯身的磨花工艺，是西方玻璃加工技法，不是中国本土传统。

这件礼用器物，属贵族的珍稀陈设。李静训墓一共出土多件域外风格玻璃，足以体现家族地位。

第四单元 区宇宁一

从小女孩显赫的家世，放大至隋朝结束数百年南北朝分裂，完成大一统局面。

　　这一单元不再只盯着李静训的墓葬物品，而是展列同时代一批贵族墓葬出土文物，横向展现隋代的丧葬观念、丝路外来文化、墓葬礼仪。

麴庆夫妇墓石门额

隋开皇十年（公元590年）

出土于河南安阳麴庆夫妇合葬墓

半圆形石质门楣，为墓门上方构件，门楣采用浅细线刻工艺，线条细腻流畅，是隋代石刻线画的标准范本。

麴庆出身西北陇右大族，家族长期往来丝路，因此墓葬石刻兼具中原礼制与西域外来风格。

　　门楣下方刻有一名力士双膝蹲跪，头顶承托莲花宝盘，盘上盛放宝花宝物；力士左右各有一名童子，共同捧举这套供器。

西域外来的艺术形象，被融入中原墓葬的祭祀图景，大隋多元的文化交融。

　　门额下方装饰带的分格莲花石刻，主体大莲花，花瓣舒展饱满，是南北朝至隋非常流行的宝莲样式，源自佛教艺术。莲花花瓣之上布满圆珠状联珠纹，联珠纹是典型的西域‑萨珊波斯风格，沿着丝路传入中原。

中原的莲花母题，叠加西域的联珠纹样，两种元素结合在同一块石面上。

鎏金银壶 北周（公元6世纪）

出土于宁夏固原李贤夫妇合葬墓，李贤正是李静训的祖父。

李氏家族世代镇守西北，这件珍宝经由丝绸之路流入中原，后来埋入家族墓葬。

这件银壶典型萨珊波斯风格单柄胡瓶，柄首铸人头像，壶身、底座布满联珠纹，壶身浮雕一圈西方神话人物，表现古希腊‑罗马的神话故事，人物服饰、姿态完全是异域艺术，不是中国本土题材。

隋太子杨勇墓壁画局部

墓主人杨勇是隋文帝长子，废太子，李静训外祖母兄长。

三位男子，面容、胡须、服饰各不相同，是胡汉混杂的人物群像。北朝晚期到隋代典型壁画风格，墨线勾轮廓，淡赭红设色，线条简练，神态生动，捕捉人物表情。

侍从武士壁画局部

持兵器的侍从武官，裹幞头，脑后垂巾带，身穿圆领窄袖袍，小臂有护臂，手握兵器，属于墓道仪仗队列当中的卫士。

线条简练肯定，以墨线勾勒形体，仅施以淡赭底色，壁画地子层老化，遍布龟裂纹，部分颜料剥落，是隋代墓室壁画真实原貌。

彩绘骑马乐俑

这类骑马乐俑是出行仪仗的一部分，象征墓主人出行时鼓乐齐鸣，彰显身份地位。

陶武士俑

北周-大隋（557-618年）

彩绘立陶马

北齐天保十年（55 9年）

彩陶镇墓兽

北周建德三年（574年）

隋萧皇后冠（仿制件）

隋（581-618年）

隋炀帝萧皇后墓出土礼冠是隋代等级最高的皇后礼冠，还出土了配套的博鬓和嵌宝石钗。礼冠材料华贵，工艺精湛，制作材料包括金、玻璃、汉白玉、珍珠等材料，制作工艺包括铸造、锤揲、鎏金、贴金、焊接、掐丝、镶嵌、錾刻等。

　　以鎏金铜为骨架，大量花丝、焊接、捶揲工艺，镶嵌珍珠、白玉、琉璃花饰，顶部一排排莲花宝花。

　　两侧标志性的博鬓（向外弯曲的大饰片），是隋唐皇后等级的礼冠。

　　这一组双股金钗，与萧后冠同出土于萧后墓。礼冠之外，金钗错落插于发髻，共同构成隋代皇后完整华丽的头部盛装。

　　展柜一件件精美的器物，吸引着参观者静静驻足观看，其实我们是透过那些金银珠玉背后，看到一个时代的家族悲欢与王朝沉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