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 《燃烧的岁月》卢作春第五部分淬火成钢 三校变革的深耕之路 第四章 隽水静静流 润泽一方土（上）

卢作春

呢称 卢作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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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自拍

第五部分

淬火成钢，三校变革的深耕之路

第四章 隽水静静流 润泽一方土

【一】春汛来时

教育局会议室的玻璃窗上，初春的冰花正悄悄融化，蜿蜒的水痕像岁月的掌纹。黎局长的紫砂杯在实木桌面缓缓推移，拖出一道深褐色的水渍。他的指尖反复摩挲着那份报告上烫金的“1300住宿生”数字，目光越过窗棂，投向晨雾中的南门小学操场：“隽水小学的宿舍楼，能装下整个南小的学生了。”

话音未落，操场上一抹跳动的火焰闯入眼帘——一个穿着红棉袄的女孩正踢着毽子。那毽羽划出的轻盈弧线，倏然间与二十年前的晨雾重叠：乡镇中学的跑道上，少年们奔跑呼出的白气，在初升的朝阳里碎成点点金粉。那时，质量排名的重压，也如这晨雾般弥漫不散，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教育人的心头。

这千斤重担，是我校长生涯的第五站。全县规模最大——四千五百名学生；一校两制——一千三百名住宿生。这些数字背后，是沉甸甸的压力与责任。在南门小学的四年，班子团结如一家人，教师敬业如待自家田，工作按部就班，日子轻松愉快。局党委的信任，尤其是胡局长两次谈话时的肯定——“有教育情怀的专家型校长”——让我既感动又矛盾。怎能辜负这份重托？纵然前方是激流险滩，也得担起这书记、校长的担子。

三天后，胡局长办公室的绿萝正经历新生。他握着剪刀，小心翼翼地裁去枯叶，“咔嚓”声中，一片枯黄打着旋儿飘落。我们正讨论着留守儿童心理干预的困境，那些离乡打工的父母留下的孩子，像野草般倔强生长，却也像野草般渴望雨露。当最后一片枯叶落进纸篓，他凝视着新抽的嫩芽，仿佛自语：“何校长在科技馆种下的那株百年银杏，今年开春，该抽新芽了。”

后来才懂，这是老教育人特有的禅机。何成林校长，这位有远见卓识的开拓者，将一所不足二百学生的城乡结合部村小，反复调研、精准把握通城打工大县的留守潮，十几年筚路蓝缕，以启山林，打造成全省全市罕见的四千五百人寄宿制名校。那一流的教学楼、宿舍楼、科技园……都是他心血浇筑的丰碑。他苦心经营的管理经验、智慧胆识，功业卓著，是我所不能及的。真正的传承，不在档案柜泛黄的卷宗里，而在生生不息的年轮深处，在如何将四千五百多张稚嫩面孔——其中一千三百颗寄宿的星辰——引向卓越的执着里。

上任前剖析优劣，已成多年习惯：何校长留下的硬件宝藏与留守儿童管理经验，是必须坚守的根基；而正式教师少、代课教师多——八十二位教师胸牌上那个剥落的“临”字，便是无声的明证——如何加强内涵发展、提升教师素质、狠抓教学质量，成了横亘眼前的第一要务。同时，确保一千三百颗星辰安然入梦，点燃全体教师追求卓越的引擎，更是刻不容缓。我有信心，也必须在此任期交出答卷！

正月初八，铜钥匙还带着前任的体温。何书记的钥匙串在清冽的晨光中叮咚作响，那枚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光滑的钥匙，被他郑重地放入我掌心：“每月十五，记得上顶楼看看。”他的眼神里，有嘱托，有不舍，更有期待。

当夜，手电光柱刺破顶楼的黑暗。那些堵塞消防通道的旧课桌，堆成沉默的小山。裂缝中，一本1998年的《安全守则》探出头来，像被时光浸泡的古卷。北风穿过防护网的锈蚀孔洞呼啸而入，将泛黄的纸页吹落我脚边。我俯身拾起，清冷的月光恰好照亮那句：“应急通道严禁堆放杂物。”

那一刻，我知道，淬炼开始了。创省级安全文明校园的号角，在寒夜中悄然吹响。

【二】暗礁与航标

第一次全体教师大会，我特意选在天光未亮的黎明，地点就在操场。

晨雾如纱，在新建的塑胶跑道上缓缓流淌。八十二位代课教师依次而立，胸前的校牌在朦胧中反射着微光，那些“临”字的金漆剥落处，露出沉默的黑色底漆，像一道道无声的伤口。我指向脚下新铺的跑道，它在晨曦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全县最好的跑道，不该只跑出第十四名的成绩。”

队伍里一片寂静。后勤主任老周突然蹲下身，指甲用力抠进跑道接缝处的水泥碎屑。那个动作缓慢而沉重，仿佛要抠出什么深埋的东西。后来，这一幕被教师们反复提及，写进了三十七份述职报告，成为“拒绝平庸，追求卓越”精神觉醒的象征。提升质量，首要在人。我们深知，唯有凝神聚力，将“隽小兴旺有我在”的主人公意识刻入骨髓，让绩效工资、评优评先真正与教学质量的砝码挂钩，方能点燃这沉寂已久的引擎。

“安全责任首视制”试行第三天，暴雨突袭。

校门口瞬间成了修罗场。家长们接送孩子的三轮车在积水中划出凌乱的弧线，喇叭声、雨声、孩子的哭声混成一片。值周教师小黄的红袖章被雨水浸成深褐色，紧紧贴在手臂上。他张开双臂，像礁石般拦住一辆试图冲卡的改装电瓶车。监控画面里，后座焊接的铁架在雨幕中泛着阴冷的光，宛如昂首吐信的眼镜蛇。那个浑身酒气的车主永远不会知道，他甩飞的雨衣下，藏着半截足以致命的锋利钢筋。安全，是那一千三百颗星辰安然入梦的基石，容不得一丝侥幸。

最惊心的发现，是在一个狂风呼啸的雨夜。

巡查至二号教学楼，走廊尽头骤然炸开的蓝色电弧，瞬间让我想起父亲讲述的雷暴中触电机车司机的惨状——那个瞬间，仿佛死亡的气息擦肩而过。老电工老李踏着绝缘胶鞋匆匆赶来，踩在水洼里的“啪嗒”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他用手电照了照裸露的电线，脸色铁青：“这是1999年埋的铝芯线，早该进博物馆了！”我们当即决定，举着手电，在冰冷的雨水中站成一圈人墙，拉上警戒线，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清晨的全校安全隐患排查清单，令人窒息：三个灭火器，瓶身标签赫然标注“2008年购入”；五楼图书室十几吨的书籍，密密麻麻堆放在预制板楼板上，像悬在头顶的沉默炸弹。那夜，行政人员打着手电，一趟趟往返于五楼与一楼之间，像搬运时光胶囊的蚁群。昏暗的光束里，灰尘飞舞，每个人的呼吸都急促而沉重。当最后一本书籍安然移出教学楼时，破晓的晨读铃声恰好响起。某个教室里，传来《少年中国说》清澈而有力的诵读声，穿透雨后的清新空气，像黎明的宣言。

美化靓化，改善办学条件，创一流硬件，不仅是面子，更是守护生命的里子。

【三】千帆竞发时

数学教师小王失手摔碎的保温杯，在崭新的录播教室光洁的地板上滚出清脆的回响。

枸杞和菊花散落一地，嵌在镜面墙的裂痕之间，竟像一幅破碎的抽象画。他盯着满地狼藉，突然蹲下身，一片片仔细捡起镜子的碎片，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认真。“卢校长，这些……能给我吗？”后来我才知道，他把这些碎片精心镶在相框里，挂在办公桌最醒目的位置。背面用记号笔写了一行小字：“186次‘对不对’的警钟”——那是他自我剖析课堂无效提问的刺痛计数，也是推行“3+3”课堂教学模式、追求课堂实效改革在他心中点燃的第一簇火苗。

抓人平分，关注弱科提升，从每一节减少无效提问的课堂开始。

“青蓝工程”的师徒合约，在初雪覆盖的银杏树下郑重续签。

师傅熊姐烧得双颊通红，裹着厚厚的围巾，却固执地站在风雪里，不肯移步室内。她握着教案的手冻得发紫，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月光曲》的重点，不在技巧的堆砌，而在让学生听见贝多芬耳中那片浩瀚的……寂静。”

徒弟小陈偷偷按下录音键。后来在全校教师分享会上播放时，录音里呼啸的风声与熊姐压抑的咳嗽声交织在一起，竟比任何高深的理论讲座都更撼动人心。新老结对，互相学习，共同提高，这风雪中的一课，胜过万语千言。依托语文、数学、英语工作室和“隽水讲坛”平台，变“要我研”为“我要研”，教师专业成长显著——优质课获部级二人，省级二人，市级十二人，县级五十六人，论文案例获奖三百余人次。

2018年统考放榜那天的黄昏，我在科技馆顶楼找到了王海雄校长。

他独自坐在那株百年银杏下，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已经揉皱的成绩单，肩头落满了金黄的银杏叶。暮色四合，远处的教学楼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二十三年前，我带的第一届毕业生，”他的声音混在落叶簌簌的低语里，“有个孩子考了全县第二，冒雨走了整整十里山路来报喜……”

他轻轻将那张标志着综合质量评价跃升至全县第二名的成绩单，郑重地压在盘虬的树根处，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献祭。从接手时的全县第十四名起步，在副校长王海雄及教学线熊琼、周瑜英、吴玲娟等主任带领下，全体师生一步一个脚印，拾级而上：第九名、第七名、第二名……最终稳居全县前列。这数字背后，是无数个晨昏的汗水与坚守，是二百多师生员工团结一心、顽强拼搏的成果。

【四】暗涌里的微光

“星际亲情密码课”的意外收获，出现在一个闷热得让人昏昏欲睡的午后。

科技馆的投影屏突然被乱码占据，负责调试的电工老李急得满头大汗，遥控器按了又按，屏幕却毫无反应。旁听的孤儿小满突然举起手，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这是坐标定位！△○□代表经纬度！”

原来，他悄悄将自己设计的密码，融入了天文课的知识。几个月后，当省科技馆的邀请函抵达，展厅最醒目的位置，正悬挂着孩子们用密码绘制的、写给远方父母的《银河家书》。那些歪歪扭扭的符号，在射灯下仿佛有了生命，诉说着思念的形状。科技馆顶楼的银杏，何书记当年种下的不仅是树，更是连接星辰与心灵的桥梁，深化留守儿童关爱行动的纽带。

学校关爱留守儿童工作系统而深入：建立详实档案和家长联系卡，全体教师与留守儿童结对帮扶；聘请二十五名“生活妈妈”照顾起居，招募十名“爱心妈妈”定期慰问；高标准建立“留守儿童之家”和“福彩亲情屋”，配备电话、电脑、图书，开通“亲情视频”“亲情热线”。工作成效显著，成为湖北省“留守妇女儿童综合服务体系项目”学校、咸宁市关爱留守儿童示范服务站，经验在《中国名校》、《华声报》发表，多次获评县“爱心单位”。

冬衣捐赠的后续故事，温暖了春节前夕的寒夜。

那个曾发现“假纸条”的男孩，偷偷把一根棒棒糖塞进了妹妹的枕头底下。生活老师凌晨查寝时，借着窗外清冷的月光，看见两个小脑袋亲昵地凑在一起，糖纸在黑暗中发出细微而美妙的窸窣声。“妹妹分我舔了十下，”男孩在当天的日记里一笔一划地写道，“那甜味……比整个冬天的阳光加起来，还要甜。”

对学困生的包保，不仅仅是找出原因督促学业，更是触摸他们心底最柔软的角落，用点滴关爱融化坚冰。学校高度重视贫困留守儿童帮扶，近几年来共为一百多名贫困留守学生免除部分费用，八名孤儿享受全免费就读，各类资助费用累计达二十多万元。

梅雨季最动人的一幕，定格在亲情屋的监控录像里。

那个常穿粉色连衣裙的小女孩，第三次走进空荡荡的房间后，突然转身对着墙角的摄像头，勇敢地掀起了自己的裙摆——内衬上，用荧光笔写着一行歪歪扭扭却无比清晰的字：“妈妈生日快乐”。

当晚值班的心理老师，盯着监控屏幕看了很久，然后顶着瓢泼大雨冲到镇上，自费买了一个小小的蛋糕和一盒彩色蜡烛。视频接通瞬间，千里之外东莞电子厂流水线上的母亲，看着屏幕上跳动的烛光和女儿含泪的笑脸，手中的零件在她指间无意识地捏紧，仿佛捏住了一轮小小的、盈满泪光的月亮。

关爱，是穿透阴霾的光，照亮彼此的心房。两任县委常委朱凤英部长、刘波部长亲临调研，给予高度肯定。每年六一，县委书记、县长看望慰问学生的第一站，总是隽水小学。那些从远方寄来的感谢信，贴在亲情屋的墙上，像一片片温暖的羽毛。

而我知道，这条深耕之路，才刚刚开始。隽水河静静流淌，润泽的，是一方土地，更是千万颗等待开花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