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又是6月6、7、8日,一年一度的高考日。</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这段时间看电视,看手机,有关高考的消息多了起来,消息来源五花八门,冲击着关心高考的人们的神经。即使像我这样家中没高考孩子的人,新闻冲击时间长了,也勾出了曾经的关于高考的回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如今我已是古稀之年的人,曾经的高考梦做得漫长,也做得格外艰难,像一口老井,深不见底,却又总透着一丝微光。</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1972年12月26日,这天雪下得特别大,是川中丘陵地区十年甚至二十年难一遇的大雪。这天是我们禾丰中学高中班的毕业散学日。这一年,禾丰中学有五个高中毕业班,其中,两个普高班,三个专业技术班(红医班、农机班、农技班)。</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那时没有什么毕业典礼一类的隆重活动。师生一起照个合影,老师们讲几句祝福的话,同学们之间道个别,送个小礼品,大家就各自回家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们这一届高中生很特殊,是文革中我县复课闹革命的第一届高中,而且是春季入学,冬季毕业。我们入学没通过中考,是推荐上的高中。</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毕业了,大家心里都非常清楚,国家尚未恢复高考,上大学也是实行的“推荐制”。招生方针是“自愿报名、群众推荐、领导批准、学校复审”,没有全国统一的文化考试。对于我们这些出身农家的子弟来说,上大学就像水中月、镜中花。要想上大学,就看哪天祖坟冒青烟,运气来登了,被推荐上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毕业那天,踏着厚厚的积雪往家走。每一脚下去,踩碎的都是大学梦。</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没有高考,也没有推荐,那自然是哪里来的回哪里去。那个年月,没有人口流动,也没有出门谋活路的政策。出个远门都必须开介绍信或证明,否则就是黑人黑户,会被抓起来的。我们班上五十多个同学,除几个是城镇户口吃国家粮的,其余的人都只能回老家种地。</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从1973年1月开始,我回到老家“修地球”。但每天都希望传来推荐上大学的消息。我知道,一旦有推荐,我的条件应该是够格的。父亲和三个哥都是共产党员,父亲解放前夕还是地下党的农会主席。我家是贫农成分,属于无产阶级,本人又是共青团员。所以,我算是根红苗正的回乡知青,如果这个条件都得不到推荐,那就真是走霉运了。不过,那个年代也有腐败,只不过形式不一样。最严重的就是走后门成风,差不多什么事都得走后门才办得成。所以,推荐不上也不奇怪。我的三哥当了五年兵复员回来,第一次分配给他的复退军人才有资格到攀枝花钢铁企业当工人的名额,就被一个公社干部的亲戚硬生生顶替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然而,整整一年里,都没有出现推荐上大学的信息。既然上不了大学,那就去当兵吧,好男儿志在四方,保家卫国也是一条金光大道。况且那年月三点红何等吃香,穿上绿军装同样是绝大多数青年的梦想。</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于是,我报名参军。政审体检合格批准入伍。1973年12月25日,我如愿穿上军装,坐上了西去的闷罐火车,来到天山脚下的火箭炮第210团。三个月的新兵连结束后,我被分到团指挥连侦察排成为一名计算兵。</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考大学的希望出现在1977年初春。一天,通信员递给我一封厚厚的信,信封上印着“北京理工学院″的字样(现在的北京理工大学)。大哥是北京理工大学物理系教师,他在信里言辞恳切:国家恢复高考后,明年是往届毕业生可以参加高考的最后一年!你赶紧申请复员回来,你住在我家里,我辅导你复习。我看过你高中毕业考试的成绩单,底子很好,下点功夫,肯定是没问题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那一刻,我仿佛听到了乌鲁木齐河冰层破裂的声音,希望的曙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心房。</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接近年底,部队一年一度的老兵退役工作马上就开始了。我连夜写好了复员申请,满怀期待地交了上去。可等到的是当头一棒。连长说,你的复员申请,团里回复了,你虽然超期服役了,但你是团里的计算兵教员,明年的新计算兵培训还要用人。我的申请被打了回来,理由当然是“骨干留队,不得复员”。我拿着那张退回来的申请,站在操场上,看着夕阳西下,心里有无尽的不甘。</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于是,我第二次又将退役申请递了上去。排长找我谈话,连长找我谈话,他们没有批评的话,思想工作做完了,最后都是那句话,团里不批,你还是安心服役吧。我的排长和连长,都是那种特别理解人的干部,他们清楚我的情况,对于农村兵来说,有机会考大学,是改变人生的重大机会,他们是不会卡着不放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一天,在修建团办公大楼的工地上,团长突然来到我身边。团长说,小王,休息一下吧。他叫我坐在他旁边,说道,小王,你打了退伍申请,为什么要走呢?我把为什么要走的理由跟团长说了。最后说道,请团里批准我的申请,我已经25岁了,明年是往届生可参加高考的最后一年,也是我最后一次参加高考的机会。团长说,25岁就大啦?我今年50岁了,你才我的一半年纪,别多想,还是安心在部队发展吧!</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团长找我谈话后,我知道退伍申请多半是打入冷宫了。年底连队宣布退伍名单,我的名字果然不在列。年后不久,团里就下达了任命我为侦察排长的命令,从此,彻底断了参加高考的念头。</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岁月如梭,一晃,就五年过去了。1983年,我脱下军装,转业到了四川空压厂行政科工作,当一个普通的行政管理员,每天的工作是忙着分房子、发粮票、管食堂等事务。日子过得像工厂里的流水线,单调而重复。看着镜子里额头上,眼角上日渐深刻的皱纹和不再锐利的眼神,我心里清楚,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那个大学梦,怕是再也圆不上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这一年,妻子考上了电大企业管理专业,圆了她的大学梦。我就全身心当好后勤,为她保驾护航,她圆了大学梦,不就等于圆了我的大学梦吗,这样一想,心里就释然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然而,命运有时会在不经意间给你一记温柔的重击。总会把机会留给有准备的人。</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1986年3月底的一天,我正埋头在办公室里专心核算职工岗位粮食补贴。工厂党委组织部长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神色有些神秘地对我说:小王,放下手里的事,我跟你说件事。他说,今年是“全国成人高考”首次统考,厂里打算推荐你去参加今年的成人高考,你愿意去试试吗?</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他见我一脸茫然,他又拍了拍我的肩膀:咱厂前两年送了几人参加大学专业进修,但考试都没人考上,今年厂里的成人统考名额,更不希望浪费了。我看你是个老兵,又是高中底子,去试试吧!</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天上掉馅饼了?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从怔神中反应过来,心脏狂跳不止。我使劲掐了掐自己的手臂,疼!这是真的!狂喜瞬间涌上心头——这是老天爷给我的最后一次机会了!当然不能错过!</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在厂教育科拿到成人文科高考的科目和考试时间,科目是政治(哲学)、数学、语文、历史、地理。考试时间是5月10日、11日。</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离考试时间只剩下短短四十天。我心里清楚,难度是可想而知的。十四年没碰书本,那些数理化公式都有些陌生了,历史地理也忘得差不多了,唯有语文是日常用着的,政治方面平时也爱关注和学习,这两科有一点点底气。</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但我顾不得那么多,一定要豁出去拼一把。妻子也托人给我找来上年度那几科高中书籍。白天上班,一有空隙就复习,身上揣着一摞纸片,上厕所都要掏出来记忆和背诵。晚上回家,妻子不让我做任何家务,她把家务全包了。今年是她的毕业年,她一直在攻克毕业论文。但她说,她学习的最艰难期已经过去,这一个月要全力为我的复习保驾护航!吃了晚饭,我就开始大篇大篇地背诵政治、历史、地理等那些必须死记硬背的内容,妻子就坐在旁边陪我熬夜,拿着书帮我抽背。</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行政科长也是从部队营长转业下来的,他也是炮兵侦察计算兵出身,我们俩特别有共同语言,他全力支持我备考。凡是科里的集体活动,都尽量不让我参加,让我有更多时间复习。他说:小王,攒劲复习,争取考上,给咱们行政科争个光!</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那一个月,我仿佛回到了青少年时代,眼里的红血丝就没消过。小台灯下,我背公式、做习题,常常熬到凌晨两三点。困了就用冷水洗把脸,看着镜子里那个胡子拉碴却眼神坚定的老青年,我对自己说:拼了命也要过这关。</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经过四十天的艰苦奋战,5月10日和11日,终于迎来了进考场的日子。考场设在县城公园旁边的小学校里,一人一桌。第一天上午考数学,下午考语文,第二天上午考政治和历史,下午考地理。</b></p><p class="ql-block"> <b style="font-size:20px;">大约半个月后,厂教育科通知我去拿成绩单。成绩单像一张工资条,各科成绩还是钢笔手写,总成绩是363分。教育科长说,你们的试题是教育部统一命题,但录取的最低控制线是各省定,从高分到低分择优录取。你是职工参考,带委托培养性质,所以被录取后,还必须与厂里签一份毕业后回厂服务满十年才能调动离厂的承诺协议书。</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功夫不负有心人。那年8月的一天,厂部收发室通知我签收一封牛皮纸信封的挂号信。封面印着西南民族学院字样。里面是学生入学通知书。</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通知书是油印的,内容是:</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同志:</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你已被录取入我校政治系马列主义理论专业(后改为:党政管理专业)学习。请于一九八六年九月1日至15日,持本通知书到校报到。逾期不到按自动放弃处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入学有关事项见附页。</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西南民族学院招生委员会(章)</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一九八六年八月十日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拿到通知书后,我立即向组织部和教育科报备,在入学日前办理了离职、工作移交、与企业签了毕业后回厂工作的承诺协议书等相关手续。</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记得拿到通知那天,捧着那张薄薄的油印纸,我的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从1973年到1986年,跨越了十四个年头,我从青葱少年变成了油腻大叔,从热血士兵变成了行政管理员。这一刻,我这个老兵,终于对着苍天,敬了一个迟到的军礼——我的大学梦,圆了。</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