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馒头

王笑之

血馒头

　　有人落水，大呼：“救命！”

　　岸上立刻热闹起来。有人探头看了一眼，说：“自己跳下去的。”有人点头道：“此人疯矣，既不识水性，何必下水？”又有人说：“方才人群拥挤，未必是自己跳的。”还有人沉吟半晌，终于说出一句颇有见地的话：“事情尚未调查清楚，不宜妄下结论。”

　　于是大家都放心了。

　　既然事情尚未调查清楚，那么此刻便什么也不用做。至于水中的人，还在喊“救命”，只是声音越来越小；岸上的议论却越来越响。有人开始分析他的家庭，有人研究他的性格，有人翻出他的旧事，还有人说：“他平日就不是个安分的人。”

　　大家越说越有道理，唯一没有人做的，是下水。

　　后来，那个人沉了下去。

　　水面恢复平静，人群也散了。这时候，一个聪明人总结道：“看吧，事情已经解决了。”

　　我若是那落水者，大概也应该感谢诸位。毕竟，临死之前还有这么多人替我分析死因，实在是难得的体面。

　　只是有一点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岸上的人，什么都懂，却没有一个人懂得伸手？

　　这使我想起鲁迅先生的《药》。

　　华老栓半夜提着灯笼去买药，买来的并不是什么灵丹妙药，而是一个沾着鲜血的馒头。那血，来自一个刚刚死去的人。买馒头的人相信，这就是能够治病的“药”。

　　多么荒诞，又多么真实。

　　一个人死了，另一个人却拿他的血治自己的病。死者是谁，不重要；为什么死，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血有没有用。

　　这便是“血馒头”最令人寒心的地方。

　　然而，真正值得害怕的，还不是那个迷信的馒头，而是馒头背后的那一群人。

　　他们围坐在茶馆里，谈论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有人说他疯，有人说他活该，有人说他是“犯了罪”，也有人把他的死，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他们说得从容，喝得安稳，仿佛那不是一个人的死亡，只是街头刚刚发生的一件小事。

　　鲁迅真正写出的，并不是一个愚昧的母亲，也不是一个迷信的父亲，而是一个社会如何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一味药。

　　这才是《药》真正令人不安的地方。

　　一百多年过去，我们当然已经不再相信鲜血能够治病。可是，“血馒头”并没有因此消失。它只是换了形状。

　　有人落水，我们围观；有人受伤，我们拍摄；有人痛苦，我们评论；有人死亡，我们转发；有人遭难，我们分析；有人被毁掉，我们研究他“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最后，再配上一句极其体面的话：

　　“逝者已矣。”

　　于是，一切结束。

　　多么文明，多么理性，多么干净。

　　没有人承认自己冷漠，没有人承认自己在消费别人的痛苦。大家只是“关心”，只是“讨论”，只是“发表意见”。

　　可是，一个人的苦难倘若最后只剩下供人观看的热闹，那么它和当年的血馒头，又有什么区别？

　　馒头变了，屏幕变了，语言变了，人却未必变。

　　过去，人们把鲜血蘸在馒头上；今天，人们把别人的痛苦蘸在流量上。过去，人们站在刑场附近看热闹；今天，人们站在屏幕前看热闹。

　　工具进步了，旁观却依然古老。

　　《药》的最后，真正令人难受的并不只是那个馒头，而是夏瑜坟上的花环。

　　一个死去的人，终于有人记得。可是那花环来得太晚，因为人已经死了。真正应该在他活着的时候出现的理解、同情与勇气，直到死亡以后才姗姗来迟。

　　于是坟上的花开了，人却已经不在了。

　　这花究竟是献给死者的，还是献给活人的良心？

　　没人知道。

　　也许都有，也许都没有。

　　所以，当我们今天再谈“血馒头”时，不妨把问题再往前推一步：我们究竟是在嘲笑当年的愚昧，还是在重复另一种更加精致的旁观？

　　过去的人说：“这是药。”

　　今天的人说：“这只是新闻。”

　　过去的人吃馒头。

　　今天的人刷屏幕。

　　过去的人围在茶馆议论。

　　今天的人围在评论区议论。

　　过去的人不知道自己正在旁观历史。

　　今天的人同样如此。

　　他们只是觉得：

　　“我又没有做什么。”

　　是的。

　　你没有做什么。

　　他也没有做什么。

　　大家都没有做什么。

　　于是，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没有凶手，没有责任人，没有人承认自己做错了。只有一个人沉了下去，然后岸上的人继续生活。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真正的恶，有时并不需要一个恶人。它只需要足够多的人说：

　　“与我无关。”

　　于是沉默成为保护色，冷漠成为生存智慧，明哲保身成为人生哲学。有人甚至会以此为聪明：“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人首先要顾自己。”“谁也救不了谁。”

　　听起来多么成熟。

　　可是，如果所有人都成熟到不肯伸手，那么这个世界最终只剩下一群站在岸上的聪明人。

　　而水里的人，一个一个，安静地消失。

　　所以，“血馒头”真正要问的，并不是：“为什么过去的人那么愚昧？”

　　而是：

　　“一百多年过去了，我们究竟改变了多少？”

　　也许，我们已经不再相信血能治病；可是我们是否仍然相信，只要那血不是自己的，便可以不必过问？

　　也许，我们已经不再迷信馒头；可是我们是否仍然会把别人的灾难变成自己的谈资？

　　也许，我们已经拥有比过去更多的知识；可是知识增加以后，良知是否也增加了？

　　这是一个很不舒服的问题。

　　所以，最好不要回答得太快。

　　不妨站在那条河边，看着那个正在水里挣扎的人。

　　先不要问：“他为什么掉下去？”

　　也不要问：“他是不是自己跳的？”

　　更不要问：“救他会不会给自己惹麻烦？”

　　只问一句：

　　“他还活着吗？”

　　如果活着，就伸手。

　　如果不敢下水，就喊人。

　　如果什么都做不了，至少不要站在岸上，拿他的死亡当作一场热闹。

　　因为我们永远不知道，下一次落水的人是谁。

　　也许，就是我们自己。

　　而那时候，你会突然发现：

　　岸上依然站满了人。

　　他们依然在议论，依然在分析，依然在寻找原因，依然有人说：

　　“自己跳下去的。”

　　只是这一次，

　　水里的人是你。

　　而岸上，

　　一个人也没有。

　　这时候你才终于明白：

　　所谓“血馒头”，从来不只是一个馒头。

　　它是一面镜子。

　　照见愚昧，照见冷漠，照见恐惧，也照见我们每一个人。

　　而那朵迟来的花，如果永远只开在坟头，便说明我们仍然没有学会一件最简单的事情：

　　在一个人活着的时候，把他当作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