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渡澜潮记（9）

六缘（洪湖陈厚权）

第九章

禅灯半盏藏前事 浊泪一行诉旧愆

时光如漪涟寺侧畔的长江水，滔滔东逝无歇无止。自去年一别，虚灵那颗牵挂成澜的心便悬在半空，日夜难安。

自与成澜结为忘年之交，方丈寮的寂寥便如潮水漫来，往日敛财的快意，向佛的虔诚皆填不满心底的空洞。他日日掐指计日，翘首望向沿江大堤，盼着那爽朗挺拔的身影再度现身。然春去秋来寒来暑往，一载光阴倏忽而过，成澜竟未踏足新堤，更未回过漪涟寺。

大年刚过，江道因枯水期狭窄蜿蜒，如肠盘结，早已非放排通航之时。虚灵暗自思忖，澜弟或在鄂西小镇赋闲，或隐于神农架深山猫冬，只得强压期盼，悉心筹备正月香客旺季的接待事宜，一门心思盘算法事流程，毕竟香火鼎盛方是他安身立命之本。

这日，虚灵在方丈寮打坐，双目微闭指尖捻珠，忽闻寮外廊下石磬“叮”一响，清脆声响破了禅院静谧。他心头一动暗自嘀咕：这般时辰又是哪位香客造访？

正纳闷间，方丈寮的木门被从外推开，凛冽寒风裹挟着淡淡松脂香气骤然涌入寮中，紧接着一个熟悉的醇厚声音携笑飘来：“灵兄，别来无恙？新春吉祥，澜弟特来叨扰。”

话音落，成澜已迈步而入，将随身粗布包裹搁在墙角，包裹沾着尘土与松针，显然是长途跋涉而来。

虚灵猛地睁眼看清来人，眼中骤亮喜形于色，竟不顾禅者沉稳，疾步从禅榻起身相迎：“哎呀，是澜弟！真是澜弟！”他声音发颤，目光在成澜身上反复打量，生怕是幻觉，“是哪阵春风把你吹来了？这枯水期无法放排，你怎得空闲前来？真是让为兄始料不及！还带什么礼物，快请坐！”

他一边热情招呼，一边忙不迭吩咐门外小沙弥道：“快，摆上上好香茗、精致果点，要最快的速度！”说罢便拉着成澜在罗汉床落座，亲自斟上热茶，手指都透着激动。



　　成澜接过茶碗，指尖暖意流转，浅啜一口后起身，在寮内踱步打量。行至一把新添的禅椅前，他忽然驻足，目光落于椅面，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随即展颜朗笑，“啧，啧”赞叹道：“好物件！这灵芝头三屏式扶手椅，用料考究，雕工精湛，纹路流畅，一看便是黄花梨木所制。灵兄啊，你这哪里是‘虚灵’，分明藏着几分雅致奢靡！”

虚灵闻言哈哈直乐，伸手拍了拍成澜的肩膀：“你这小弟，还是这般嘴利！什么奢靡，不过是拜寺的施主所赠，为兄没花一文钱，你可别吹毛求疵奚落我。快说说，你怎得空闲来新堤？”

成澜抿嘴一笑，重新坐回罗汉床，话归正题说：“小弟在毗邻神农架的松柏集，与排帮兄弟们一同过完大年，心中总挂念着老兄，又有些私事萦绕，寝食难安。便向上司告假，言称来新堤沿线寻找已故前任排帮老大失散的遗孀与孩子。上司见眼下是闲淡时节，并未苛责，当即准了假。”

“新年大节的，车船大多歇脚，路上行走还便利吗？”虚灵关切相问，眼底满是真切暖意。

“还算便利。”成澜笑答，“我当即搭上前往宜昌的客船，又转坐官办的‘江平’号火轮，顺风顺水到了新堤，下船便直奔漪涟寺，一心只想早点见到老兄。”

听闻成澜专程请假前来探望，虚灵心头暖意更甚，只觉浑身舒坦，抬眼望向窗外笑道：“哎呀，澜弟这份情谊，为兄真是感激不尽！我说寺内那株老梅树，今年怎会老树发新枝，五瓣寒花绽放得格外艳丽，原来这五福临门，是应在我兄弟二人重逢的喜事上啊！”说罢心花怒放，眉眼间的褶皱尽数舒展，如沐春风。

“老兄真是会借景抒情。”成澜顺势烘托气氛，语气真挚，“小弟倒觉得，虽是巧合，亦是吉兆，全托灵兄的福。”



　　此时的虚灵宛如饮了陈年好酒，脸上红光满面，兴致勃勃道：“为兄定要尽地主之谊！你先品茗稍歇，待为兄吩咐人备下好酒好菜，为你接风洗尘。之后你我兄弟好好絮叨。”

“哎，灵兄不必费心。”成澜连忙摆手语气诚恳，“新年伊始，正是寺内佛事繁忙之时，你莫要为我耽误正事。此次前来小弟只想安安静静陪你两日，好好聚聚。过几日我还有件紧要事情处理，得赶紧去拜访我义兄枫赋梣。哦，就是当初一力撺掇我到寺庙来与灵兄结缘的那位老兄，他在镇西开的神农武馆有些激进，我得替他把把关，别胡乱闹出事来。等忙完那边，我再回来好好陪你。”

虚灵闻言笑得眉眼弯弯：“好，好，都听你的！”说罢唤来汤药僧，吩咐速速备下酒菜，又特意叮嘱小沙弥更换方丈寮铺盖，执意要与成澜同寝，忙得不亦乐乎，全然没了往日住持的威严姿态。

虚暖心生暖意，感慨道：“寺中老梅今岁繁艳、五福齐开，等我与老弟吃罢了重逢酒，再陪你一起迎春接福，遍览新堤新年景致！”

“兄长，同览古镇新年景致的事，这回就免了吧，时间排不过来。”成澜直言谢绝，“刚才已说了，我此番前来要去拜访义兄赋梣，待琐事了结，再来与兄长畅聊。”

虚灵闻言颔首，压低声音道：“枫赋梣胸怀忧国忧民之志，暗涉朋党疑有反心，你要当心了。前段，我在寮内接待了一个安陆府的拜客，大约是个密探，可能怕自己贸然行动，欠了血债遭报应，于是前来拜寺，求菩萨照应指点迷津，决定取舍。他透露了一点神农架千总爷皮昭仲的事，这皮千总于我有恩，我留心多试探了几句。”

“什么皮千总，灵兄究竟要露诉我么事？”

听了成澜的插言，虚灵敞开了说：“听闻他被几名涉嫌乱党的排古佬策反，隐名埋姓在你梣兄那里传授武功，当教头呢。哦，说到此，澜弟莫怪我乱揣测，该不是与澜弟的同袍们有什么关联吧？但我觉得贤弟一定不是什么‘神农会’的亡命之徒吧？呵呵，笑谈，笑谈，别当真。说正经的，如果有机会，澜弟倒是应该侧面向你的枫兄，透露点这个消息，提醒那个皮教头，官府的人已经盯上了他，还有那个武馆也得收敛些。特别重要的是，你与他们相交，务必谨慎周全，不要受了这种激进之人的连累。”

成澜淡笑，几句模棱两可的遣词文过饰非。

时逢光绪十五年正月的新堤，成澜并未急于返回上江，多数时间独自活动。他对虚灵说，只是随心所欲在附近走走，穿梭于镇上街巷，领略风土人情，与市民同享节日欢乐。

这段日子，新堤城内年味鼎盛，恰逢慈禧撤帘归政、光绪亲政之际，满城花灯璀璨，腾龙舞凤焰火腾空，百姓载歌载舞、滿镇欢庆。谁料因花灯龙前凤尾巡游顺序激怒了慈禧，竟然被认为是格意诋毁慈颜，否定其垂帘听政期间所有丰功伟绩，而枉成请史上臭名昭著天下震惊的“南方花灯案”，即新堤花灯血案。

因此，新堤罢工罢市如潮，民情激荡。湖广总督张之洞派铁舰骁骑、洋枪洋炮抵新堤江野进行实弹演习，以重兵围困古镇威慑弹压。二百余名参与花灯会的民众、纸扎铺工匠、各商会社团主事，均遭羁江峰阁。最终慈禧下令，撤了沔阳州州官陈佑勤的职，定涉案的新堤州同知张幼弟乱臣贼子罪，在江峰阁江滩公开诛杀。

成澜在此期间亲历了震惊朝野的新堤花灯案全过程。案件刚一了结，他便回漪涟寺与虚灵又聚禅寮。





　　当夜，方丈寮依旧茶沸灯明，僧俗二人觥筹交错不亦乐乎。一个时辰之后两人皆有了醉意。眼饧耳热之际，虚灵晕晕乎乎煮好酽茶，拨亮烛火，添一炉檀香，拽着成澜相对而坐，说要敞开心扉尽兴长谈。

烛火跳跃，映得二人身影在墙上忽明忽暗；檀香袅袅，缠绕在彼此的话语间。二人说罢新堤花灯案后，不胜感叹倍觉压抑，只好捡些轻松的话题来说，先聊到江湖见闻，后侃到排帮生计再言及皇家琐事。

可不知聊至何处，虚灵忽然收敛笑容，脸上喜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重愁怅，话语间夹着凉意，寮内原本热烈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唉，澜弟啊。”虚灵缓缓叹气，摇了摇头语调悲切，“想当初，年少骑竹马，肆意洒脱。看如今，转眼已成白头翁，垂垂老矣。世人常说人生在世恍然一梦，劳劳碌碌匆匆而过，到头来终究甜少苦多。想我一生未曾有过什么大作为，倒是罪孽不浅，浑浑噩噩一眨眼，便成了半截朽木，黄土都快埋到脖子了，想想真是不胜悲怆。”

他脸上阴云密布，眼底满是对岁月流逝、人生无常的慨叹，全然没了往日的精明与老成。

成澜见他这般，放下茶碗语气平静劝道：“灵兄，新年伊始，万物复苏，世人皆暂忘辛酸，沉浸在对来年的美好向往中，唯独你思绪黯淡，言语冷霜，倒有几分杞人忧天庸人自扰。人生一世草木一春，世事无常本是常态，还是得想开一些才好。”

“想开？澜弟啊，设身处地，又有何人能真正想开呢？”虚灵又叹一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

“顺应自然，便是明智之人。”成澜抬眼望向窗外皓月，缓缓道，“你看那高高在上的老佛爷慈禧，平日里琼浆玉液滋养，满汉全席供奉，如仙逍遥，不也架不住岁月磨砺，顺应自然撤帘归政，退居园林，静待归西之日吗？你我不过一介平头百姓，又怎能超脱自然规律？不如自足自乐，多享几分平安之福便是幸事。”





　　虚灵沉默片刻再度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苦涩：“话虽如此，可我的苦愁，我的负罪感，岂是一般人能够体会的？”

“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成澜接口，语气诚恳，“灵兄若是心中有苦，不妨说与小弟听听，说不定小弟能为你分忧解愁。”

虚灵抬眼望向成澜，眼底满是挣扎，沉默许久，似是下定巨大决心，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吐出一段尘封的隐秘：“不怕澜弟瞧不起，为兄俗家之时，也是个作恶多端之人，干过许多为人不齿的勾当，桩桩件件皆是恶孽。可到头来机关算尽，反误了自身，不仅功亏一篑，也不知是不是遭了报应，被我那位‘好兄弟’史传达，说我欠债不还，该用性器抵之，就派人剪除了我传承子嗣的人根，后又在神农架监所崩塌的木堆砸跛腿脚，更因在服刑期脱狱去诈骗，背负多条人命被官府通缉，走投无路之下，才不得已潜入原籍，改名换姓遁入空门苟全性命。”

成澜端坐对面，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沸水冲泡的雨前茶冒着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关切：“灵兄神色凝重，想来是旧事难平？”

虚灵缓缓抬眼，脸上褪去了往日惯有的圆滑与戒备，眉宇间满是疲惫，那双常年隐匿算计的眸子里，此刻竟透着几分难得的坦诚：“这些日子夜夜难眠，过往的事总在脑海里打转。”

他说罢喉结滚动，看向成澜的目光里，带着一种超越常理的依赖。自遁入空门以来，他从未对任何人敞开心扉，唯有对成澜，这份忘年情谊让他甘愿卸下所有城府，哪怕自己的罪孽一旦道出，便可能万劫不复。

抬眼望向成澜，虚灵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对罪恶的惶恐，有对过往的决绝，更有一丝被佛门清规浸润、被成澜真情触动后悄然萌芽的向善之意。

“这些年青灯古佛相伴，晨钟暮鼓敲了无数遍，本该早悟因果，可执念如锁困了我半生。直到遇见你，澜弟待我一片赤诚，毫无半分猜忌，这份信任是我这辈子从未得过的暖意。或许是佛菩萨指引，或许是澜弟的真心感化，因此，今日对着澜弟。我不想再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