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在五行山下的孤独

恩恩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今天是我被压在五行山下的第1236天。</p><p class="ql-block">其实不一定是今天。时间的刻度在此地毫无意义,每日的光影都以相同的角度斜切过我的视野,风雨由着山的情绪起落,不按任何历法。但我需要这个数字。就像猴子需要一根树枝在手心里攥着,哪怕它早就枯了。</p><p class="ql-block">我把这个数字刻在左手的岩壁上。右手够不着。</p><p class="ql-block">第1236天了。晨露第三次从最上面那道石缝渗下来,沿着青苔的脉络淌成细线,滴在我额前三寸的地方。那里已经被滴出一个浅浅的小坑。我数过,这滴露水从出现到落下,大约要经过八百多次呼吸。八百,比我翻一个跟头的时间要长得多。但我现在翻不了跟头了。</p><p class="ql-block">起初几百年——我不知道那是几百年,我只记得脑袋上那座金帖子的光亮暗淡了十七次又亮起——我每天都在咆哮。我把能骂的神佛都骂遍了,从玉帝的坐姿骂到老君丹炉的火候。山震得嗡嗡响,过路的樵夫以为闹了山神,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后来我懒得骂了。喉咙里的火气渐渐变成了一团潮湿的灰烬,堵在那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p><p class="ql-block">我开始数东西。石壁的纹路,一万三千四百二十一条。头顶能看见的那片天,云朵出现的规律,每七天会有一次完整的云过境,但有时候是五天,有时候是九天,老天爷也没有准数。飞过的鸟,一共有一百七十三种,其中有二十七种只出现过一次。蚂蚁从我面前经过的路线,一共有九条,但今年春天有一条被落石堵死了,蚂蚁们花了三十七天重新挖通。</p><p class="ql-block">我甚至学会了认一株草。就在我右手小指能够到的地方,一株细瘦的、叶子边缘带点紫的草。春天它先醒过来,要比别的草早三天;秋天它又最晚枯,硬撑着多立半个月。我跟它说过话。它不回答,但风来的时候它抖一抖叶子,我就当它是听见了。</p><p class="ql-block">今天有点不同。</p><p class="ql-block">露水滴落的时候,一只蚂蚁正扛着一粒比它自己还大的什么东西经过。它走得很慢,走走停停,像是那东西压得它喘不过气。我认出它来——左后腿上缺了一截,是去年被我吹气时不小心崩飞的石子砸断的。但它还是活了下来,而且还在这条路上走着,每天走,从不绕路。</p><p class="ql-block">我突然想问问它:你急着去哪儿?你扛的是粮食,是卵,还是同类的尸体?你知道这座山压着一只曾经大闹天宫的猴子吗?</p><p class="ql-block">蚂蚁没有回答。它把那粒东西拖过了那个浅浅的滴水坑,绕了个弯,消失在某条石缝里。</p><p class="ql-block">我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不知道是因为露水溅进了眼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我赶紧把目光移开,去看那株紫叶草。它今天格外精神,叶尖上挂着另一颗露珠,比滴在我面前的那颗要小,但亮得多。阳光从云缝里斜射下来,那颗小露珠突然炸开一团七色的光,像一枚被捏碎的彩虹。</p><p class="ql-block">我记得蟠桃园里的光。也是这样的七色,但不是碎掉的,是整片整片地流下来,浇在那些沉甸甸的果子上。我摘过最大的一颗,咬下去的时候汁水溅了一脸。那时候我以为我会永远这样活着。</p><p class="ql-block">第1236天的傍晚没有来。天上压了很厚的云,一层叠着一层,像是谁把天宫的棉被全掀了下来。雨落得很慢,一滴一滴的,每一滴都能在我的视野里划出完整的轨迹。我张开嘴,接住了一滴。是甜的。</p><p class="ql-block">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山好像比昨天轻了一点点。也许只是雨水泡软了石头。</p><p class="ql-block">我闭上眼睛,把那颗雨滴的甜味含在舌尖上,慢慢地,慢慢地化开。明天又是第1237天了。我还可以数草叶上的露珠,看蚂蚁搬家,辨认每一种鸟的叫声。还能做很多事。真的,还能做很多事。</p><p class="ql-block">那块金帖子安安静静地压在我头顶。但我没有再去摸它。</p><p class="ql-block">山外有人唱起歌来,远远的,听不真切词句,调子却软得像棉花。我侧耳听了一会儿,忽然想,那株紫叶草要是能开出花来,会是什么颜色。 </p>